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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虎
作者: 月半木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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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湛和他大侄儿那点事·竹马的错误打开方式·试水之作请勿较真·北极圈CP的自产自销看到的都是缘分
　　（欢迎吐槽或留言，努力更正，下次一定！！！(＾－＾)V）
　　【已完结，开放结局，有时间的话可能会写一下支线B，即：高湛格式化，高孝瑜重生。有人想看么，不想单机码字……_(:з」∠)_】
　　【隔壁明朝十七叔和四舅的欢乐冒险已完结，欢迎移步观看，提供瓜子饮料小烧烤~】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阴差阳错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高孝瑜，高湛 ┃ 配角：高孝琬，高演，高孝珩 ┃ 其它：北齐高家
一句话简介：北齐家庭伦理大戏
立意：远离病娇，会变得不幸！


上卷･金阙慵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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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闻笛
　　邙山下，盛夏四野寂静，星光与虫鸣充斥在穹庐之下，万物都沉沉睡去，一人蓝衣而灰袍，头顶玉冠，掌灯东行，沿着蜿蜒潺潺的溪流，不时间熏风盈袖，送来满怀清香。
　　远处传来一声询问：“好友，可找到了？”
　　他无奈，明知在蔓草萋萋的掩映下，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可还是不禁摇头，回应道：“好友啊，你这难得的雅兴，才叫人为难。”
　　好友戏谑而爽朗的笑声隔岸传来，如同被溪水涤荡过一般，清音入耳，一扫他的疲惫：“药师好友，非是我一时兴起，实在是上个月往剑宗遥观铸剑台万剑问世，被乐师强拉着小赌一局。”
　　他自然知晓原委，可还是想听听对方如何辩解，一面用药锄探地，四面轻扣原野探寻，一面追问：“然后呢，虽说小赌怡情，可你这不就赌输了被人喊来做苦力，还顺带拖我下水，经师好友，不知是谁从前和我说，自己正式出家前可是一条江湖老赌棍。”
　　经师果然被踩到痛处，顺流而下，一面挥袖洒下点点荧光点染夜幕，为二人照明，分辩道：“哼，说了你也不信，乐师和剑宗的煅师绝对不清白，十有八九是这对姘夫暗中使诈，专门坑我来做苦力。
　　我们赌今年万剑锋会有多少名剑问世，猜单双，这事万剑锋的事情煅师岂会不知，定然提前知会了乐师那老小子一声。”
　　药师不愿与他东拉西扯，腹诽这人输了也没有宗师气度，忽地听见经师一声高喊：“好友，东南方向！”
　　东篱月将药锄的锄头朝着东南方向轻轻一点，似乎撞上了什么结界，二人不由分说，齐齐抬手，经师持剑对着虚空迎风一挑，东篱月双手结印，就着经师挑开的缝隙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刹那间旷野狂风大作，疾风从裂口中呼啸而出，尖锐而凌冽，轰隆一声，连天的夜风裹挟着远远奔涌而来的战马嘶鸣，金戈边角，将茫茫的荒野吹将翻覆，扎根的野草连带着尘土四起，溪流逆行！
　　飞沙走石间混响逼近，风声，鼓声，角声，战马声，喊杀声遮天蔽月，仿佛千军万马呼啸而过，几乎将二人卷起扬上夜空。
　　经师原本将剑插进大地抵御疾风，但见药师宽袍大袖只如风筝一般，摇摆不定，似乎下一秒就要上天了，当即抽剑而起，横在身前支开一个法阵，挡住妖风，纵身一跃，落在药师身边。
　　法阵之内，风力稍减，东篱月抹了一把脸上的蓬草，吐出草根，没好气道：“好友，戒赌吧。”
　　慕辞雅不以为意：“这不是乐师提的条件太苛刻了嘛，不急不急，让咱们看看，这里头还有多少玄机？”
　　话音落，二人顶着狂刀箭雨般的妖风，走进结界。
　　隐隐听见一句药师的抱怨：“要不是为了一睹乐师弹奏入阵曲……”余音当即被劲风绞得粉碎。
　　这一方结界原本无甚要紧，似是千万人的执念凝结而成，来势汹汹，但闻不到什么戾气，阵中，一曲琵琶铁弦铮然浩荡，银瓶迸裂，四周刀枪铁骑，击鼓冲锋，急促不藏锋芒，听的人肝胆欲裂。
　　“此乃……”慕辞雅被琵琶声一震，险些忘了此间何地，不由喃喃。
　　“兰陵王入阵曲。”东篱月脱口道，他素来颇通乐理，惊讶之余又觉得不虚此行，扯了扯好友的衣袖，示意直抵结界中央。
　　谁知二人再前行时，风力陡然剧烈，千万人嘶吼，铁蹄阵阵踏碎金光法阵。
　　慕辞雅向来干啥啥不行，认怂第一名，眼见法阵已破，当下扯了好友衣带连退数十步，直到风力稍缓，抬手结印。他转身，想招呼好友再度联手出招，破解眼下的困局。
　　“药师？”
　　无人回应。
　　慕辞雅只道东篱月脚力太慢，顶着鞭子似的劲草一步一步往前挪，传音道：“好友，这边。”
　　声音百里不散，却不闻回声。
　　莽莽榛榛的大地尽头处，是无边的浩夜星河，流转不息，静观苍生颠仆。
　　东篱月在慕辞雅松开他的刹那，不及落脚，便被卷入另一层空间，待他站稳了提灯四下环顾，惊觉自己正处于长河畔，群山在对岸徘徊延绵着，耳畔的琵琶声余音不绝，骤然被一曲清幽悲怆的笛音闯入。
　　他提灯照亮长夜，循着笛声寻去，只见一人望江盘坐在一处巨石上，吹彻满江清寒，令闻者忘记了夏夜的燥热。
　　不对，这里不是邙山，更加没有盛夏的暑气，药师的眸子里流过一线金光，法眼通天，知面前的身影不过一缕亡魂，若是换作同门的天师，只怕此刻已然一记五雷咒招呼了，若是经师在侧，可能又是一顿鸡汤文学，或者用轮回镜请君入梦，化解前尘夙念。
　　东篱月没那么多讲究，他静静地立在巨石之下，聆听这犹如昆山玉碎凤凰啼诉的笛音，一曲作罢才温和地问道：“叨扰了，这位朋友，贫道东篱月，敢问足下何人。”
　　那人头也不回，收起唇边的玉笛，犹自叹息：“天命不佑，天命不佑，为之奈何……”
　　“这位兄台，我并无恶意，无端来此，敢问此间何地？”药师耐着性子，又问。
　　那瘦削的身影沉默片刻，灯火的余光里隐隐可见，是北朝贵族的衣着，金冠束发，锦袍貂裘，他似乎听不到，留给药师一个静默的背影，那绒绒的貂领，簇拥着他秀润白皙的颈。
　　良久，似乎察觉到东篱月驻足未去，那人才说：“道长，此乃亡国之音，何必流连不去？”
　　亡国？原来他在悼念故国。
　　可这层空间虚无缥缈，分不清朝代年月。东篱月应答：“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阁下既有意难平，可愿说与我听听？”
　　吹笛的男子缓缓转过身，垂眸看他，面容雍丽清雅，眉目含情，然上挑的眉又有几份英气，额角一道旧伤，插入鬓边。
　　男子将玉笛收入腰封，方问他道：“道长，你可听闻过，大齐兰陵王？”
　　东篱月微微颔首：“兰陵王威名传四海，肝胆照山河，何人不知，敢问阁下尊姓？”
　　那人的回答很快印证了药师的猜想：“大齐高氏，高孝珩。”
　　他果然是文襄六王之一。
　　药师与他见礼，尽量压制住声音中的怜悯之情：“原来是大齐广宁王殿下。”
　　广宁王自嘲一笑，从巨石上飞身而下：“周朝代齐，却不知，后世何人代周？”
　　隋代周，唐继隋，而后五代十国，乱世再临。药师内心答他，面上却说：“广宁王何为不入轮回？”
　　高孝珩一顿，迟疑许久，也喃喃自问：“是呀，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望向长河，清风从河湾拂过，漫上他的前襟，广宁王自问自答，似乎被牵扯进前尘往事：“我兄弟六人遵循先考遗命，一心护国，为大齐开疆戍边，抵御外辱，然天不佑文襄一脉，天命不佑，天命不佑！四弟鸩亡，三弟被杖刑而死，大兄他……他……”
　　后世史书更迭，隋唐一代史官们编纂北史时，对着重重宫廷的秘闻艳史或者窥视猎奇，或摇头太息，却决然猜不透，故事的原点，是一只绣球。

2、2.绣球
　　庭院深深，春来满庭芳草，馨香萦绕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命妇们，莺莺燕燕与女眷闲谈说笑的软语声，隔开了城外的乱世烽火，百里饿殍。
　　贵族们争相来到晋阳，车马络绎不绝，赶往渤海王府，庆贺渤海王嫡长孙的诞生。
　　外院宾客人声鼎沸，内院楼台上，自幼沉静的高孝珩，乖顺地趴在母亲的怀里，似乎已经能听懂大人的话语。
　　他那年轻貌美的母亲，世子侧妃王氏与大哥的生母宋氏在廊下闲话家常，宋氏频频抹着眼泪。
　　王夫人赶忙把儿子交给一旁的亲信宫娥，一面取了丝帕给她擦去眼泪，柔声安慰着：“姐姐，今日大喜，府里进进出出多少双眼睛啊，快别哭了。”
　　那宫人小心翼翼地抱来小公子，怕他离了母亲哭闹，拿出侧妃亲手做得绣球逗他，王氏女红极佳，巴掌大的绣球上穿针引线，绣着两只雪青狻猊，每个角上都坠着铜铃和檀木珠子，孝珩捧着绣球，玩得不亦乐乎。
　　宋氏知她好意，看着年幼的孝珩，却说：“妹妹，你是有福气的，哪里知道我的苦，孝珩自出生，你便能养在身边，知冷知热的疼着护着。
　　我的儿子，出生还没让我听着一声哭，便被抱走了，今日一见，却不知何时能再见。”
　　王氏被她打动，眼圈也红了，揉揉儿子稚嫩的小脸，反过来劝她：“姐姐，你得往长远里瞧啊，世子让王后亲自抚养大公子，这才是为了大公子考虑呢。”
　　那一方擦拭泪水的丝帕被揉皱得面目全非，宋氏绞着手里的丝帕，原本安顺端丽的眉眼隐隐露出些许怨怼之情，有些不平：“可如今，世子妃生下了儿子，日后府里，哪里还有孝瑜的位子，我们娘俩这几年的分离之苦……终究是白白的……”
　　话音未落，她再抬头时，已是满脸的惊喜，笑容如廊外秋千架上最明媚的凌霄，欢呼道：“孝瑜，快来给娘看看。”
　　方才的愁怨一扫而空，她起身张开双臂，想要抱抱自己的骨肉。
　　只见那位粉雕玉琢的大公子，正从东廊下缓缓走上石阶，金衣玉带，头冠上垂着不知是哪位宫娥给他系上的一串璎珞，有礼有节地走到母亲面前，依着礼制一丝不苟地向生母行礼问安。
　　宋氏的双手局促地停在半空，而后顿了顿，欲哭无泪地扶起儿子，问了句：“王妃近来待你可好？”
　　大公子点头：“极好，母亲勿忧。”
　　啪嗒一声，孝珩有些昏昏欲睡，小手一松，绣球落地，顺着石阶滚落下去。
　　王氏不禁「啊」了一声，想要去追，又怕撞上外男，正想让随从去捡，却听见高孝瑜说：“姨娘，我去吧。”
　　宋氏分明不愿让儿子这么快就离开自己的视线，想要劝阻他，但高孝瑜抬头，对着母亲粲然一笑：“阿娘，我拿了便回来，亲手还给弟弟。”
　　那眼神，分明是在安慰她。宋氏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儿子下楼的身影。
　　原来渤海王妃娄氏嫌弃宋氏曾是前朝北魏颍川王的侧室，出身不清白，偏偏是这样一个女人，为长子生下了高家的长孙，遂极不愿高孝瑜与生母多有接触，今日反复叮嘱宫人，让大公子与几位庶母问安后边赶紧把人带回来，不得逗留。
　　谁知年幼的高孝瑜，却借着给弟弟捡球的由头，反而打发了随行的小黄门四处去找，只为在母亲身边多待一会儿。
　　那两三个侍从在不大的东院里寻寻觅觅，却怎么也找不到绣球，又记挂着王妃的命令，着急得蚂蚁似的乱窜。
　　高孝瑜循着花园小径，到池塘边，半人高的薇草刚好没过他的发冠，他拨开草丛，冷不丁背后被人猛地推搡了一把，力道不大，吓得他趴在草地里，四脚八叉地仰头，没好气道：“你想淹死我？”
　　高湛笑的瘫坐在他身边，一脚踹了踹他的屁股：“母妃见你还不回去，特意让我来看看，没想到你在这里捉虫。”
　　高孝瑜爬起来，扶正发冠，转身要走，却听见高湛坐在地上无赖道：“好侄儿，扶我一把。”
　　高孝瑜不理他，高湛又说：“快回头，九叔给你看个好东西！”
　　铜铃阵阵碎响。
　　高孝瑜这才转身，迎面飞来一只绣球，他眼疾手快，这才堪堪接住，没被砸个正着。
　　高湛还大马金刀地赖在地上大有你不扶老子就不起的意味。
　　他无奈地，商量道：“不准扯我。”
　　“哪儿这么多废话，回去晚了母妃骂的可是我这个长辈！”
　　高孝瑜于是朝他伸手，拽了他的胳膊，暗暗发力，谁知果不其然，高湛脚下一绊，顺势将他扯到怀里，按回草地上，自己跳起来拍手大笑：“兵不厌诈。”
　　“幼稚……”
　　楼台上，宋氏看着这对同岁的叔侄打打闹闹，这才稍稍放心，自我宽慰道：“也好，有九殿下在，我儿也算有个伴。”
　　一旁地王氏拍着儿子惺忪的睡眼，笑呵呵地指给他看：“儿啊，那是你大哥，那是你九叔。”
　　二人并肩走上石阶，两位侧室纷纷向九殿下行礼，高湛兴趣缺缺地摆摆手，转而去逗弄台上的黛绿画眉，余光瞟见孝瑜满脸温柔笑意地将绣球递给王氏的孩子，逗弄着他的小手，一面柔声说着「弟弟、弟弟」，心下突然有些说不出地烦闷，但他面上只是顽劣一笑。
　　王氏忽地听见九殿下对她说：“你的手艺不错。”
　　她有些犹疑，面前的长广郡公有着孩童的顽劣机敏，眼波流转地看着她，明眸皓齿，狡黠伶俐地笑着，令她莫名不安。
　　高湛又说：“孝瑜，我喜欢这个玩具。”
　　高孝瑜不知他哪里来的人来疯，若是自己的东西，自然随他去拿，可眼下弟弟正与自己玩得开心，有些不情愿：“回去让尔朱给你也做一个便是了。”
　　谁知高湛听见尔朱的名字，眉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收起笑容，冷淡道：“我只要这个，你给不给我？”
　　宋氏蹙眉，九殿下如此任性，只怕平日孝瑜和他生活在一处，要多受委屈了。
　　高孝瑜还在迟疑。
　　在他迟疑的间隙，高湛冷哼一声：“我不稀罕。”抽身便走。
　　王氏将儿子手中的绣球交给大公子，柔声道：“大公子，快回去吧，莫让你母亲为难。”
　　孝瑜感激地朝她点头，拜别生母，匆匆跑下石阶，去追高湛的影子，怀里的铜铃声声清响，拨碎满池涟漪。

3、3.东柏
　　等宋氏心心念念高孝瑜还第，众兄弟再团聚，已是祖父高欢百年以后的事情。
　　东魏武定五年，渤海王高欢殁，长子高澄继位，又继任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坐镇晋阳，平定侯景叛乱，吞并两淮，加封齐王，特赐殊礼，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朝中声望一时无二。
　　东魏朝廷被彻底架空，朝中大小事务都送至晋阳东柏堂，交付齐王处理。
　　可这军机政要的重地，不知何时渐渐撤去大半守卫，宫妃外妇出入已是寻常。
　　高澄素来风流，年轻时与父亲的妾室偷情，险些被软禁废去世子之位，如今高欢一死，没人约束便更加放纵，公然染指宗室命妇，几回喝醉了酒，险些调戏二弟的媳妇李祖娥。
　　与齐王妃同出于前朝北魏宗室的元玉仪，原本已沦落至朝中显贵的家妓，一日酒宴之上被齐王看中，纳为宠妾。
　　高澄为讨她欢心，特意向皇帝请封为「琅琊公主」，安排在处理政务的东柏堂住下。
　　八月，秋意渐浓，东柏堂外的桂树开得正盛，高湛从大堂出来，不由皱眉，他才与大哥从军营回来，一身深紫戎装，袖子也被护腕束起，被迎面的桂香一吹，没遮没拦的，险些喘不过气。
　　随从牵马过来，他扶着马鞍稍稍定神，不敢贸然上去，怕被旁人看出端倪。
　　有人在背后温和地喊他道：“阿叔。”
　　高湛只做平常地答应道：“是孝珩么？”
　　高孝珩从不远处地马车上跳下来，一面与他笑道：“听闻阿叔从邺城新得了一匹骏马，我才学了几招，斗胆向阿叔借马，练练骑术。”
　　高湛记得他平日里喜静不喜动，怎么今日主动要骑自己的良驹，不由摆出长辈的架势吓唬他：“当真？我这匹照夜性子烈，尤其喜欢欺生，你可有把握降住他。”
　　他一面说着，一面瞟了眼高孝珩下来的车马，才觉得眼熟，正是齐王府大公子的车架，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纯粹的笑意，大大方地将马鞭抛给孝珩，叮嘱随从道：“仔细跟着二公子，出了事，便把你们活剐了喂狗。”
　　高孝珩得了许可，乐呵呵地翻身上马，来回几圈，赞叹道：“好马，好马！”抬手一鞭子，扬尘而去。
　　众护卫赶忙跟上，生怕二公子一个不留神，大伙集体给波斯犬加餐。
　　高湛走到车前，也不急着上去，故意说：“为了讨好你的宝贝弟弟，九叔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车内的高孝瑜有些头疼，明明是担心他当众出丑，让弟弟去给他解围，怎么成了他的人情，撩开车帘，把人直接拽进来，吩咐车夫开道回府，又给高湛递过去一个荷包。
　　“九殿下，出门又忘带药包了？”
　　“你不在，便没人提醒我。”熟悉的药香，真令人安心。想必是孝瑜亲自抓的药，可这上头精巧细密的刺绣，又是谁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呢？他把玩了一会，随手收入怀里，仰躺下来。
　　高孝瑜想说，我总不可能一辈子跟着你……本能地，他觉得这话过于亲昵，生生掐住，另起话题：“我离开后，父王和叔父们又说了哪些事情？”
　　高湛斜倚着一个软垫，很自然地把靴子架在他腿上，打哈哈道：“还能有什么，无非是受禅的过场细节，大哥自然还是想给小皇帝（东魏傀儡皇帝：元善见）一个体面。”
　　他忽地扬起下巴，笑着故意弹了一下脚跟，问他：“你既然放心不下，为何早早离场，反正到头来都是要等我。”
　　高孝瑜皱眉，显然不是因为他用靴子在自己的膝盖上乱蹭，而是另一件事情，令他警觉：“你不觉得，父王这几日过于宠信那个叫兰京的膳奴了么？”（膳奴：厨师）
　　高湛不以为意：“是又如何，大哥碰过的女人，比我们俩加在一起见过的都多，换换口味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他不经意地瞟过一眼高孝瑜的神情，见他脸上写满了厌恶，齐王府平日端正温厚的大公子，此时的神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古怪得很，看得高湛有些沮丧。
　　但很快，他自我扑灭了这股无意义的纠结，只是讪讪一笑。
　　高孝瑜说：“我恐此人不除，父王危矣。”
　　他一溜烟坐了起来，揉揉大侄子的额头，无比平和道：“这有何难，九叔替你杀了他。”
　　迎着孝瑜错愕的目光，高湛故意把他平整的鬓发揉得散乱，似乎在说什么寻常家事：“大哥再如何起兴，总不会为了一个贱奴，记恨自己的幼弟，不是么。”
　　可车马还没到齐王府便被人拦截下来，外头烟尘四起，高湛起身就要出去看个明白，被孝瑜拦下，唯恐他哮症发作。
　　高孝瑜不过十二岁，已是骑湛的儿郎，佩剑出鞘，挑开车帘，厉声问道：“何人敢拦截齐王府车架？”
　　数十匹战马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竟是高演。
　　孝瑜当即收剑，问道：“六叔，何事？”
　　高演喘着气，显然是纵马赶来，但他不敢耽误，示意随从牵来一匹快马：“快上马，随我回府！外头不宜久留。”
　　高孝瑜回头看向车里，高演猜了个七八成，喊道：“小九，别婆妈了，赶紧出来！”
　　二人同乘一骑，孝瑜一手策马，想起什么来，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囫囵塞给身后的高湛：“快系上。”
　　一行人疾驰到齐王府，被匆匆护送至太妃住处。
　　已是齐王太妃的娄昭君在正殿端坐，训斥着哭哭啼啼的王妃元氏：“哭什么！看好孝琬，吾儿无恙，汝当为一国之母！如有大变，汝当竭力护齐王府上下，至少护嫡子周全！”
　　元氏难掩悲切，见高演送来孝瑜和高湛，迎上来，哽咽道：“齐王如何？”
　　高演摇摇头，走到母亲面前，如实禀报：“兰京一党趁着这几日东柏堂密谋，护卫皆在十步开完，行刺大哥，二哥已带兵去了。”
　　娄昭君悲愤交加，咬牙，指着元氏喝道：“你们一家子姐妹做成的好事！若不是元玉仪那个贱妇蛊惑，我儿怎会撤去北堂大半兵力！小子无知，乃至今日大祸！”
　　高演扶着母亲，眼神示意孝瑜将嫡母和弟弟们送入内堂，嘴上劝着：“母妃休要动气，二哥武力过人，必定将这群逆贼全歼，保大哥无虞。”
　　高湛没说话，他在人前向来是沉静深远的神情，目送着孝瑜拖家带口的背影，他想起二人在马车内的闲谈。
　　大哥已是凶多吉少，若是二哥不能稳住局势，高家满门定然朝不保夕。
　　二哥啊二哥。高湛在内心默念，自己这位丑陋和看似痴呆的二哥，平日里总被众兄弟奚落嘲笑，连老婆被人调戏了也只能装傻充楞，现在风雨际会，只怕要一飞冲天了。
　　齐王身死的噩耗传来时，齐王妃元氏数度晕厥，高孝瑜抱着弟弟躲到耳房里，怕他被吓着。
　　齐王嫡子高孝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头问兄长：“母妃怎么哭了，大哥，父王常常不回来过夜，母妃哭什么呢？”
　　孝瑜怀抱着储君，这个他自幼便被祖母教育要衷心护持，日后竭力辅佐的国之储君，答不上话。
　　他无力地想着，自己失去了一个严厉的，习惯于冷落自己的父亲。
　　而孝琬呢，他失去了一道屏障，一片天下，一片原本属于齐王嫡子的，太平天下。
　　武定七年，齐王遇刺身死。齐王二弟高洋带兵赶到东柏堂，自脔斩群贼而漆其头，趁机掌握军政大权。
　　武定八年，高洋迫东魏孝静帝禅位，遂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齐，年号天保。
　　追封其兄高澄为文襄皇帝，母亲娄氏尊为宣训太后，分封诸王。
　　高洋在位前六年，承继父兄遗志，北击库莫奚、东北逐契丹、西北破柔然，西平山胡（匈奴），南取淮南，北齐疆域一时鼎盛。
　　谁能想到，许多年前，兄弟之中相貌最为丑陋不堪的，被人轻视鄙夷的高洋，竟能征伐四方，威震戎夏。
　　然而高孝瑜所期望的太平天下，并未降临。

4、4.天家
　　二叔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疯的，高孝珩记不太清了，大概大哥将他们保护得很好。
　　大哥受封河南王后，带着幼弟们前往封地，终日督促众兄弟习文骑射，约束言行。
　　唯独五弟年幼，被高洋指名留在京中，于宫中教养。
　　天保七年，河南王高孝瑜入京参见太子。
　　高孝珩骑马相送，大哥见他大有十八相送的架势，开始赶人：“赶紧回去吧，别让王姨也跟着提心吊胆。”
　　他说：“大哥，我担心孝琬，他素来骄傲，总以皇考嫡子自居，哪里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次又是参见太子，一句话说错了，皇帝还不知道会怎样发落。”
　　三弟原本骑马走在最前头，这回掉转马头，挤到两人中间：“二哥，这几句话我都听得耳朵起茧了，知道知道，万事小心，只当自己是个蠢货。”
　　高孝瑜笑了笑，问他：“若是皇帝问你，想不想父亲，你怎么回答？”
　　三弟脸色一白似乎被吓的不轻，想起出门前大哥的叮嘱，装作抖抖索索的样子，小声说道：“为人臣者，视君如父，当如侍奉父亲一般侍奉天子。”
　　两位兄长这才稍稍安心。
　　一年前，他们的亲姐姐乐安公主，只因说了一句在婆家被婆婆嫌弃，高洋竟然亲自跑到公主府上，问她婆婆：想不想你的丈夫？
　　公主的婆婆面见天子，战战兢兢道：“先夫西去多时，无日不思。”
　　高洋满意地笑出声：“很好啊。”
　　话音未落，金刀落下，婆婆的头滚在地上。
　　皇帝亲自捡起婆婆的头颅，扬天长笑走出府门，又将人头从外墙抛了进来。
　　那张错愕的血污的，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的脸，咕噜咕噜地滚到公主的裙裾边，幽怨地瞪着自己的儿媳。
　　公主望着一地血污，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方才还慈爱地，关怀着她的二叔……
　　她觉得脸上滚烫，抬手去擦拭，定睛，自己已是满手鲜血。
　　乐安愣了半晌，忽而惊呼了一声，晕倒在血泊中。口中喃喃自语道：“父王……父王救我……我害怕……”
　　不过是皇帝荒诞的一个玩笑。
　　孝琬演完一出，抬头对大哥笑盈盈地摇头：“大哥，我说得好不好？”
　　他的兄长，眼里满是担忧，却还是点头浅笑：“入京后，凡事跟着我，若是大哥不在……便去找皇祖母。”
　　二哥补充道：“还有六叔，此行万幸有六叔在京中，现在能够劝住皇帝的人，只有咱们这位常山王了。”
　　高孝瑜想说不是还有高湛么，老三抢在他开口之前说道：“二哥，你忘了，不是还有九叔么？”
　　高孝珩下意识地与大哥对视，摇摇头不再言语。
　　大哥拍拍他的肩膀：“长广王虽然平日喜欢冷着脸，但处事谨慎周全，你不要担心。”
　　孝珩只说：“长广王如今自身难保，不提也罢……大哥，三弟，珍重，只望来去无恙。”
　　他回马归去，将真心话吞回肚子里。
　　大哥，长广王看你的眼神，像一只狼啊。
　　所幸，高洋这些年虽然酗酒无度，愈发癫狂，培养出来的太子高殷却是位宽厚仁智的储君。
　　兄弟二人于东宫觐见太子之后，才得知太子为迎接宗室小辈们，设宴与北宫——东柏堂。
　　孝琬毕竟还是年少，一时满脸愁怨。
　　高孝瑜正欲向太子解释什么，但这位少年太子显然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和善一些，高殷扶住了他正欲躬身的身板，诚恳道：“堂兄不必多礼，是本宫考虑不周，今日的晚宴，您和河间王不必参与。难得入京，带孝琬去看看皇祖母吧。”
　　孝瑜由衷地感激道：“臣与幼弟，深感殿恤。只是……宫中并无召见。”
　　太子竟然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搓着小手，打哈哈：“才说什么来着，实在是考虑不周，本宫这就去向内廷递牌子。”
　　太后娄氏感念长子遗孤，当即传召几人入宫。
　　三人乘着太子车架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太后所居宣训殿。
　　数年不见，贵为一国太后的娄氏已然见老。记忆中的祖母严厉而端庄，总是一字一句地教他如何为人处世，对着最小的十二殿下时才会微微显露出为人母的慈爱。
　　而今，娄太后的声音，隔着珠帘，从他们的头顶传来，苍老，喑哑，仿佛喉管里浸泡着无数个日夜的血泪。
　　“起身吧，孝瑜，孝琬，到祖母跟前来。”
　　两侧女官安静地为他们束起珠帘，搬来春凳。
　　祖母真的老了，但她的苍老不是岁月自然坦荡的悠长绵延，而是被惊恐和焦虑日夜折磨之下的凋零。
　　他们坐定，这才抬头与祖母相见，孝瑜在抬头看清祖母形容的一瞬间，似乎原谅了祖母的一切，关于他的童年，关于他与生母的分离。
　　太后朝他伸手，握着他的手腕，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笑着说：“看到你，就像是……”就像是高澄又回来了。
　　可她惊醒过来，这些话万万不能说，着宣训殿里，有多少眼睛耳朵，会害死这个孩子。
　　于是娄太后轻轻地松开他，叹着气。
　　他明白祖母的苦心，退回到一旁，宽慰道：“孙儿这些年，也寄挂着皇祖母您啊。”
　　娄太后点点头：“瑜儿，你自幼懂事，从前九郎那般任性，只有你能让着他，陪着他。”
　　她转向孝琬，神情一时复杂，只说：“琬儿，许久不见，已是大人模样了。”
　　高孝琬点头回答：“皇祖母，孙儿今年十五岁。”
　　“十五岁，真真好，正是我鲜卑儿郎马放南山，弯弓射虎的年纪啊。”
　　骏马，，浓烈的酒香和达达的马蹄……一个高大英俊的少年郎从天边策马奔来，拎着一只才射落的雁子，要送给心上的姑娘。
　　娄太后望着年少英俊的高孝琬，眉眼如故人，微微失神地暗想，瑜儿像他的父亲，而孝琬更像他的祖父，高欢。
　　太子适时地暖场道：“皇祖母，儿臣今夜在北宫设宴，还请皇祖母代孙儿多多照看河间王。”
　　但娄太后似是没有领会到他善意，只淡淡瞟过太子一眼，冷笑：“知道你为他人考量，可前日你父王杖刑你九叔的时候，你为何在旁一声不吭！”
　　堂前两人，皆面色一白。

5、5.真心
　　太子被突如其来的斥责当头一棒，想起那天的场景，只感到晕眩无力，他扶着春凳，眼前一黑，于是不住地喘着气。
　　显然，他当时被吓得不轻。
　　角落里是长广王剧烈的咳嗽，间或放肆地大笑。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以为，父皇会当真把九叔打死。
　　皇帝端坐高堂，低头看他，也是笑着：“九弟，你怕么？”
　　回答他的，是高湛愈发急促的气喘声，他已然没有气力笑出声。
　　高洋说：“不必怕，你我同出一母，为了太后的凤体康健，朕不会杀你。可是九弟，人敬你一尺，你也要还别人一丈，这个道理，你要记住。从前大哥奚落朕的时候，你们不是也在一边旁观看笑话么？”
　　高湛的气息渐渐微弱，行刑的宫人不敢停手，生怕皇帝降罪自己，高洋似乎觉得无趣，亲自走下丹墀，一挥衣袖示意宫人们罢手。
　　皇帝走到长广王身边，发现这个冷静自持的幼弟此时本能地抽搐着，从怀里翻找着什么，他觉得好奇，站在一边欣赏着，想看看九弟又要耍些什么把戏。
　　高湛用皮开肉绽的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找到随身的荷包，他的哮症发作，再不用药压制，只怕今天当真要交代在这里。
　　这算什么，被高洋这样的疯子打死？就因为他没有为高洋说好话？
　　放屁！老三说高洋长得丑，让下人记得给高洋擦鼻涕，句句实话！
　　该死的，他高洋生的丑陋，还不是太后当年怀他的时候受到惊吓，关自己鸟事！
　　疯子，疯子，这该死的丑疯子……
　　皇帝欣赏着九弟困兽的眼睛，看到这只小狼崽从怀里翻出一个荷包，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哈哈大笑。
　　笑声里，龙靴重重地碾下去，随即，荷包被一脚点开，移到离他指尖不到三寸的地方，近在眼前。
　　可他拿不到，因为皇帝正一点点地把他手掌心的根根骨头碾进正殿的金砖里。
　　高洋问他：“那天晚上，你明明也在，也看到高澄那个畜生去轻薄小娥，你为什么不上前阻止！”
　　高洋一遍遍地问着他，似乎也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去阻止他！高澄是个发情的畜生，可你又算什么？小畜生，眼睁睁看着小娥被人染指，居然无动于衷的小畜生！”
　　不解恨，皇帝亲自动了鞭子。
　　鞭刑和厉声责问之下，太子彻底傻了。
　　但高湛心里门清，原来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个叫李祖娥的汉家女人？长得确实美丽，走遍大齐。不，纵使寻遍北境，也再没有她那样天人一般的女子。
　　可那又如何，天仙配丑汉！高洋，你自己丑，为什么要怪大哥动了惜花之情呢？呵，无趣。
　　高湛只觉得进气少，出气多，也不挣扎，卸下了本就微弱的腕力，认命般的躺平。
　　只是可惜……可惜……
　　长广王睁眼，瞧着头顶的罗纱帐，四角坠着一串串璎珞，还有安神的檀木香珠。
　　几个侧妃聚在厢房外，哭哭啼啼。
　　她们在哭什么？哭自己一死，她们就要被皇帝抢入宫中么？
　　想得倒美。高洋这些年糟蹋的宗室女眷不计其数，排着队也轮不到她们。
　　只怕，会被拖去犒赏功臣，或者给高洋新制的刑具开锋吧。
　　厢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他的亲信在外轻声询问：“郡王，有客登门。”
　　高湛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滚。”
　　亲信离奇地没有滚，他跟随郡王多年，知道自己郡王的喜好，补充了一句：“河南王。”
　　他满以为这下郡王会明白自己的机灵心思，但里头是郡王更加阴冷的声音：“不见，让他走！”
　　不多时，又加了一句：“让外面这些也滚！”
　　屋内终于安静了。
　　更漏声声，月上东墙，落下极为清虚的阴影，因为沉沉的雨云正缓缓推进，给今岁的邺城，纷纷扬扬地落下第一层秋雨。
　　这趁夜来袭的秋风秋雨摩挲着纱窗，秋声绵绵，树影婆娑，扰人思绪。
　　终于，雨停，云却，月影落在枕头畔，此夜注定无眠。
　　高湛尝试着起身，立即咳了起来。
　　他有些幼稚地想，那个傻子定然已经去北堂赴宴。
　　可自己，偏偏就是，有些不甘心啊。
　　于是他更加挣扎着爬了起来，顾不得披上中衣，扶着腿，一步一步挪到门前，推开房门。
　　雨过深院，草木蘅芜，弥漫着幽冷的清香，院子里是昔年高孝瑜离京时为他种下的一株柏木，经年如川，高过了墙垣。
　　九曲的枝杈上，趴着艰难翻墙的河南王。
　　四目相对，风送香盈室。
　　太后的贴身女官领着一个健硕可爱的男孩来到殿前，男孩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武人的装扮，羊皮靴里配着一柄金刀，走路神态颇有高洋的影子。
　　女官显然有些怕这位小祖宗，从旁劝道：“安德王，太后今天难得有些高兴，望郡王莫再提外头的闲言碎语。”
　　高延宗是被皇帝二叔宠大的，说是视如己出也不为过，十岁时还能骑在皇帝的肚子上拉屎拉尿，（真事）天下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他不耐烦地白了女官一眼，嗤笑：“皇祖母年纪大了，总是多愁善感，与我何干？”
　　女官当即跪下，掌自己的嘴：“好郡王，怪我多嘴多舌。”
　　高延宗嬉笑，摆摆手，让她退下，径直走到殿内，与祖母单膝行礼。
　　“延宗啊，这是你三哥。”娄太后，推了推高孝琬，让他兄弟二人走进一些。
　　孝琬形似祖父，身形挺拔，面容英俊，是一只勃发的雄鹰。
　　高延宗由高洋一手带大，豪气中带着蛮横，常年习武生得虎背熊腰，像一只出笼的棕熊。
　　二人大眼对小眼，各自打量一番。
　　高孝琬谨记大哥的叮嘱，面上友善，内心呵呵，家妓之子，得意什么。
　　高延宗面上乐呵呵，内心同样乐呵呵：这个人肯定打不过我。
　　于是他开心地喊了声：“三哥，我记得你。”
　　孝琬点头，让宫人们将哥哥们准备好的礼物一一呈上，说着：“延宗，我是你三哥，这些年，我们都想牵挂你。”
　　高延宗望着满满几箱的礼物，憋着嘴，他在宫里什么没见过呢，可突然间，他被一张弓和一个马面具吸引了，当即拿来把玩。
　　原来这张弓比旁的弓箭更重一些，制作精良，弓弦紧绷，他用小指轻轻勾弦，指腹被磨得生疼，可他兴奋异常，朝三哥笑道：“三哥，这是个好东西！”
　　高孝琬对这个小胖子有些改观，这家伙倒是个识货的，也亏得大哥心细，听闻老五自幼力大而勇武，寻访能工巧匠特制了这批武器，他接话道：“这是大哥特意为你准备的，平日里大哥总是在郡王府设下龙舟和箭靶，让大家一起演武。”
　　在锦衣玉食中宠大的高延宗此刻竟然生出一丝歆羡。很快，他又被一副画吸引了，画中的世家子弟们正在围猎，落在人肩膀上振翅的雄鹰，滚地奔忙的猎犬，受惊四散的鹿群，武人们飞扬的衣襟，凑近一点，就能听见兄弟几人爽朗的笑声。
　　三哥告诉他：“这是二哥画的，二哥还有一副雄鹰图，挂在堂前，来往的宾客还以为是真的呢，进门都被吓得惊呼。”
　　高延宗突然很想搬去和兄长们一起住，他想和大家一起坐船射野鸭，想让二哥给自己画画，想见见那位传言中貌美而武力超凡的四哥。（放心，日后你就是老四的腿部挂件了）
　　娄太后欣慰地看着两个孙儿，但愿日后，延宗能在皇帝面前，为几位亲兄弟多多袒护。
　　高孝瑜极不轻松地落在院子里，尴尬地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边比划，一边嘴上还在解释：“我……下午，在太后……听说你的事，就来看看……”
　　高湛冷着脸，问他：“你怎么翻个墙都哆嗦？”
　　高孝瑜走过来，步子和他一样，一点点地挪动着：“我在府门外站了许久，腿麻。”
　　走进，才看清，他梳理整齐的头发此刻全湿了，滴答滴答的顺着脖子流进衣领，盛了两肩冷雨。

6、6.夙孽
　　屋内，两团被子裹着两个倒霉蛋，相对而坐。
　　亲信给河南王送来干净的帕子，识趣地溜了。高孝瑜拿着擦去脸上的雨水，可不知为何，脸上的水渍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最后默默把脸埋进被子里。
　　高湛看他这幅狼狈的形容，也觉得好笑，似乎这是近日来唯一值得他付之一笑的事情，他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无奈地歪着头看着他：“别哭了，好侄儿，阿叔这会儿也是泥菩萨过江，没力气安慰你。”
　　“我知道啊……”高孝瑜哽咽着，可他明天还要换上一副钢铁心肠，去应付宫中的人情往来。此时此刻，怎么能不纵情一哭？
　　他想起分别时才加封长广郡王的高湛，意气风发，策马将他们兄弟几人护送了十余里，高高的皇城，肃穆的宫墙，都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天地多么浩荡，长风万里，江山如画，都在等待着少年将军们的征伐。
　　谁在风中狂言：等我坐上大司马的位置，就把你从河内调回邺城。
　　又是谁在嬉笑应答：等到那个时候，只怕我四弟都能骑马入伍，弯弓取长安了。
　　这一觉并不安稳，即使高孝瑜就守在一旁，但高湛愈发不安，他频频在噩梦中惊醒，睁眼环顾，见到孝瑜还在一侧的矮榻上，一豆灯火间，他在与自己对弈，左右互搏，难解难分，神情专注而温润，原来他在用下棋的方法提神啊。
　　高湛看着一会，倦意袭来，又不可控地昏睡过去，可闭目片刻，仿佛又回到了大殿上，被那个疯子按在地上鞭笞，可冷眼旁观的那个人，变成了高孝瑜，于是再度惊醒，如此循环往复。
　　天将明，破晓时分的云霞令大地一片明暗交杂，暧昧混沌，屋内的烛火燃尽，再无旁的光线。
　　他再度醒来，见高孝瑜终于熬不住沉沉睡去，这才披衣起身，凑到侄子跟前，凝视良久，落下轻轻一吻，风过无痕。
　　天保九年冬，日益癫狂的帝王似乎感到天命将至，一改往日对太子的宽严相济，动辄打骂。
　　这日，雪大天寒，皇帝将原本在东宫谈论经典的太子传至金凤台，命令太子高殷亲手诛杀囚犯。
　　低下一排死囚跪在雪地中，有人闭着眼睛听天发落，有人不住打着冷噤，有人还在磕头求饶。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还腾腾地冒着热气的人。
　　太子持笔的手几乎提不动坚冷的刀柄，他很害怕，可父皇端坐高台，低头盯着他，呵斥道：“你还在犹豫什么！”
　　高延宗跑来，想要帮助太子哥哥，对着二叔跪地到：“二叔，太子哥哥不是动刀的人，我愿代劳。”
　　皇帝罕见地对他发火：“让开！”
　　鞭子在御座上不住地叩击着，催命般的，皇帝喝到：“身为储君，今日你狠不下心肠，他日身死人手，又有谁来护你？”
　　“父皇……儿臣，儿臣……”太子终于在雪中崩溃，哭嚎道，“儿子不会杀人。”
　　听见他如此失态，高洋沉着脸，走下高台，问他道：“你刚刚，称呼自己是什么？”
　　在书卷中浸润得仁厚无比的高殷吓得跪在雪地中，一时口不择言：“父亲，父亲……阿爹，儿子错了……儿子错了……”
　　高洋一脚踹开了想要抱住太子以身相护的高延宗，对着太子下了死手。
　　死囚们的脑袋还没落地，太子的血肉先一步飞溅在雪泥中。
　　皇后在儿子哀嚎声中踏雪登台，惊呼了一声：“殷儿！”
　　母亲本能地扑来，抱住雪地里的儿子，用身子护着他，全然不顾丈夫手中的马鞭。
　　眼见鞭子的狠劲收不回来，皇帝怪叫一声，硬生生将鞭子扯得转向，丢在一边，对着皇后乌压压跑来跪了一地的宫人们怒吼道：“是谁走漏的消息？”
　　李祖娥抱着儿子，安慰着：“别哭，殷儿，娘在这里，没事了，别哭，别哭。”
　　高洋在一旁怒极反笑：“好啊，没人指认是么，都拖下去砍了。”
　　李祖娥扶起了儿子，护在身后，这才看着他，天人之姿的皇后，此刻似乎几近崩溃，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她疯妇一般地喊道：“你连我一起杀了吧！高洋，我知道你嫌弃我从前被……看在这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上，算我求你，杀了我，别这样把我圈禁在宫里，生不如死。”
　　皇帝似乎被她突然爆发的样子吓着了，竟然有些眼圈泛红，怒气迅速消散，转而是一种无助的凄凉，他嗫嚅着：“小娥，不要和我这样说话。”
　　李祖娥却极度决绝，这些话她压抑了多少年，在看到儿子到雪地里血肉模糊的一瞬间，决堤。
　　她抱着哆嗦不止的儿子，绝望道：“高洋，放过我吧，你打伤我的母亲，强迫我的亲姐姐，在宫里宫外作下那么多糊涂事，多少人恨不得把我们母子生吞活剥。算我求你，死在你手上，好过在别人手上受辱。”
　　高洋在一瞬似乎被人捅了心窝，漫天风雪涌入，千刀万剐，他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走向妻儿，而小娥抱着殷儿，不住地后撤。
　　帝王无助地伸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小娥，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如果有，我就杀光他们。但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小娥……小娥……”
　　高大魁梧的皇帝不再走进，颓然地跪倒在雪地里，泰山颓危般的仰面栽倒下去。
　　闹了这么一大出，皇帝和太子双双重病卧床。
　　太子康复之后，却患上口吃，平日里说话慢一些到还好，情绪急了便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
　　皇帝一病不起，频频召见朝中重臣，俨然有托孤的意味。
　　这日又传召六弟常山王入宫。
　　重病的高洋不能喝酒，似乎又回到了才登基的那几年，清醒而果敢。
　　他拉着六弟的手，难得真诚地说着：“老六，这几年，你受累了。”
　　高演是为数不多没怎么被皇帝二哥下过重手的亲王，见他如此，回应至于也有了几份真心：“皇兄好生安养，等春日天气回暖，就好了。”
　　高洋转头去看窗外，北国的春，总是来得很晚，又很匆忙。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摇头：“论理论情，谁不是眼巴巴地盼望着朕，赶紧咽气呢。
　　常山王说：“皇兄，病中莫要胡想。”
　　“但是我相信你，老六，我杀人杀得最疯癫的那几年，也只有你，甘愿冒着杀头的危险劝我不要喝酒。”
　　皇帝依旧只是笑，似乎在回忆，“别人都巴不得我溺死在酒坛子里，只有你，六弟，只有你站了出来。”
　　“从前也是这样，帮人都以我的相貌丑陋，耻笑，编排我，只有你会把我真正当做兄长。”
　　他喋喋不休，想起许多事情，“那一次打你，我很后悔，六弟，二哥很懊恼，你没做错任何事情，却被我用刀鞘打，也不还手。
　　我本来想去找你道歉，可懊恼的时候多喝了几杯，醒来又忘了。唉，贪杯误事，我一喝酒，连母亲都打了，这算什么事啊……”
　　“六弟，后来二哥给你塞美女，其实就是想给你赔不是啊，可你与弟妹夫妻伉俪，二哥一番好意也用错了方法。
　　是啊，就允许我对小娥一厢情愿，难道就不允许你对弟妹别无二心么，二哥糊涂啦。”
　　“六弟……”
　　常山王安静地陪着他，认真地听他絮絮叨叨。
　　最后，高洋回过神，他想，六弟这样刚正果决的人，说原谅，那便是真的原谅。于是他传来太监，呈上大司马的印信和一道明黄圣职。
　　高演自然认得，当即跪下。
　　他等待着天子的诏令，片刻之后，头顶传来皇帝冰冷的声音：“常山王，你去替朕做件事，事成之后，卿当为大司马。”
　　高演稍作沉思，不敢贸然领旨，司马印信，何止千钧。
　　天保皇帝显然不会给他做选择。
　　“众亲王中除你之外，凡太后所出者，杀，无赦。”
　　圣旨铺开，赫然写着长广王高湛和博陵王高济。

7、7.帝业
　　常山王只是直挺挺地跪着，一言不发。他向来如此，知道天子不可违，便用最寂静方式给予回应。
　　天子长叹，看着榻边长跪而决绝的手足，无奈之极：“六弟，你怎么就是看不明白呢。”
　　高演依旧不语。
　　高洋见他如此，继续说：“朕要杀他二人，确实存着私心，但老九是个祸害，今日不除，后患无穷。十二弟少不更事，自幼被太后宠得不知轻重，大齐落在他二人手里，亡国有日。与其那样，六弟，朕宁愿是你。”
　　常山王抬头，惊讶极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不言而喻。
　　皇帝与他对视，见他的目光不避不闪，一字一顿道：“六弟，朕宁愿是你，只有一点，放过殷儿。”
　　此时，宫殿里只有他君臣二人，高演全然猜不透这句话究竟是帝王的试探，还是二哥的真心托付。
　　他的心思还停滞在那封催命的黄卷上，索性追问道：“陛下为何执意要杀九弟？”
　　这几年高湛稳坐郡王一职，升迁为太尉，常伴于天子左右，没想到二哥对他有这么大的杀心。
　　高洋见他一门心思还在别处，实在好笑，也坦言：“步落稽（高湛小名）这小子心机深沉，这几年碍于强压才老实一些，我原以为能降住他，做个辅政亲王，但终究是诡谲有余而志勇不足。
　　年初时，朕本想赦免老三和老七，竟被这小儿一句「猛虎安可出穴」激得将他二人活活烧死。朕原本念及太后，想多留他们一些时日，眼下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老六只觉得头大，双膝跪久了也针扎似的隐隐作痛，他也不想再追问下去，皇帝起了疑心，大罗神仙也劝不动，他只好死磕到底：“那么，便请陛下再下一道旨意，也赐臣弟一死吧。”
　　高洋被他气笑了：“老六，满朝文武宗室，你是最不该死的那个。”
　　高演显然是想摁死皇帝这出心思，底气十足道：“今日臣弟若当真对胞弟也能下得去手，难保他日不会背离叔侄之情。”
　　皇帝被他的直来直去呛得愣住，无言以对。
　　殿内，碳火烧灼的轻微碎裂声响杂糅着帝王无言地苦笑，许久之后，僵持不下的二人终有一方需要作出让步。
　　高洋看着自家六弟，刀剑生死也不可夺其志。也罢，自己没有看走眼，或许常山王一诺千金，日后真的能保住幼子性命，高洋哀叹：“罢了。”
　　原以为他忍气吞声了小半辈子，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时机，乘风而起，没想到十年生杀予夺，任用贤才，修建《齐律》，换来君临一方，最后大限将至，却还是要妥协。
　　天保帝感到无比疲倦，自己荒唐的，矛盾的，癫狂的一生跑马回光，但此刻似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带不走，什么都与他无关。
　　常山王跪安，太监才命旁人进殿伺候，大殿里只有来去侍候的宫人，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地垂头不语，不愿成为皇帝病重时的陪葬品，各自安静本分地做着分内事。
　　一个不起眼的小黄门，趁着人员更换之际，从侧门偷摸出去，直奔太后的宣训殿。
　　而一向警觉的高洋全然不知，他百无聊赖地仰面躺着，突然很想见到李祖娥，听她给自己唱一曲敕勒歌。
　　这样缠绵的念头片刻消散，帝王随即传召宰相杨愔。
　　既然自家人下不去手，为千秋大业。至少，得将前朝余党剪灭干净。
　　天保十年，皇帝召见前朝宗室元韶，忽然和善地向元韶请教：“以卿之见，汉朝光武帝为什么能实现中兴大业？”
　　元韶见皇帝心情不错，情绪平稳，也不做他想，对答：“因为王莽篡汉诛杀刘氏没有杀绝。”
　　看着高洋满意的神情，元韶背脊发凉，当即跪下磕头。
　　奈何，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五月诛灭元世哲、景武等二十五家，馀十九家并禁止之。
　　及七月，大诛元氏，自昭成已下并无遗焉。或父祖为王，或身常贵显，或兄弟强壮，皆斩东市。其婴儿投于空中，承之以槊。
　　前后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投尸漳水，剖鱼多得爪甲，都下为之久不食鱼。
　　十月，高洋暴死于晋阳，谥曰文宣。
　　少帝高殷在晋阳匆匆继位，宰相杨愔以先帝遗诏，位居辅政大臣之首，晋封开封王。
　　授常山王高演为太傅、录尚书，摄朝中政事。
　　岁末，少帝亲扶先帝梓宫返回都城邺城。浩荡的皇家仪仗一路南下，将沿途州郡通通染成缟素。
　　常山王与王妃元氏同乘，车轮一路隆隆作响，进入都城后，又有夹到百官哭嚎，他回身见妻子蜷缩在角落里捂着头，便温柔抱过她，关切道：“很吵么？”
　　王妃点头，很自然地倚靠在丈夫怀里，心有余悸道：“阿演，我害怕。”
　　高演说：“不用怕，都过去了，等回到邺城，我就上奏朝廷，让我们搬回藩王府邸，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王妃扑哧一声，嗔怪：“儿子不用管了？”
　　高演故作惊醒地笑道：“是啊，还有百年。”他吻了吻妻子的鬓发，心里格外畅然，高殷淳厚，杨愔对二哥一片忠心，他们君臣同道，自己也许能做个寻常亲王，清闲几年。
　　常山王夫妇相依相伴之时，长广王妃胡氏正与表妹卢氏同处一车，掰扯闲话。因郡王不在，她们的车架走在末端，很不起眼。
　　胡氏端着手炉，一面用银签子剔着碳屑，一面摇头嗤笑着：“我的蠢妹妹啊，嫁到河南王府这么多年，你就没察觉出什么异常么？”
　　卢氏年轻，未经世事，稚嫩的脸颊如同含露的栀子，她生的并不出众，可低头含羞的情态分外妩媚，讨人怜爱：“表姐说的，可是真的？”
　　长广王妃已为高湛生下二子，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只是冷笑：“也该你不信，从前只听说有抢占，叔嫂私通，再不济一些，父子聚麀之诮，哪里还有如今这般叔侄厮混的。”
　　卢氏两颊滚烫，轻声道：“表姐，莫要说了。”
　　胡氏只觉得内妹愚笨，放下手炉拧了一下她的耳朵：“那你便继续装糊涂去吧，反正我算是想通了，什么夫妻情分，都是假的，有儿子傍身，才是正理。只求你肚子争气些！”
　　河南王妃下意识地抚着小腹，拧眉咬唇。
　　胡氏又道：“姐姐再提醒你一句，免得你说我是捕风捉影。听着，长广王自幼气疾，随身带着药囊呢，下次你不妨留意着，若是河南王贴身染了药味，看他如何解释。”
　　卢氏不再言语，寒气冷不丁地从她脚底心窜上脊柱，直冲天庭，她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她想起自天保帝病中，每次郡王从佛寺祈福归来，除却外袍沾染的烟火气，内里总有一股莫名的药味。
　　“在看什么呢？”长广王靠着软垫，踢了一脚高孝瑜的小腿。
　　高孝瑜收回视线，思虑着什么：“群臣之中只有杨愔哭得老泪纵横……”
　　高湛顺着他刚才的视线带过一眼，冷哼一声：“以后只怕又是个麻烦。”
　　朝廷勾心斗角，斗来斗去这么些年，他看多了只觉得厌倦，但那毕竟是以后的事情，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我已经和六哥商量过，国丧一过，就为你徙封。”
　　河南王皱眉，颇有些责怪的意味：“为何事先不与我商量？”
　　高湛原本又想踢他，但想到等会还有一堆琐事要料理，接下来几天可能都挨不着人，便收起脾气，环抱着胳膊，故作温和地笑着问：“是九叔不对，好侄儿，我与你商量商量，你想去哪？”
　　孝瑜显然被他肉麻地一阵一阵的，扶额直叹气。
　　过了一会，才听见河南王无可奈何似笑非笑地说了句：“那还要看，长广王会被少帝分派到何处啊。”

8、8.兰陵
　　夜来宗室王公轮流守灵，神武皇帝高欢十五子，好不容易挨到少帝继位升级成皇叔的还有九人，大伙挤在一个屋里，各怀心思。
　　老六常山王为太傅，正与新任宗正卿的老五商议子侄辈的晋封事宜，由大哥文襄六子起始，六个大侄子里头，只有老四还没受封郡王。
　　老五高浟平日话少但处事干练，从前为沧州刺史，为政严察，翻阅宗室户籍，多问了一句：“大哥四子，莫不是那个敕勒之子？”
　　常山王但笑不语，与他点头，推来一杯热茶。
　　“略有耳闻……”老五接过，浅饮，“传闻此子貌若好女，而勇冠三军，深受斛律将军器重。”
　　高演说：“孝瑜这个做大哥的有心思，晓得让他四弟跟随斛律将军。”
　　斛律光也是敕勒族人，也曾辅佐过大哥高澄，自然对这孩子多有照顾。
　　“日后，又是一员落雕虎将啊，望他为国效力，威名远扬。”
　　老五闲话几句，转而翻看户籍，寻找合适的州郡名为这孩子选定封号，一面念叨，“兹事体大，兹事体大。”
　　目光所及，他和六弟同时看中一地，相视一笑，当即圈注落墨。
　　想到九弟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的，还要给大侄子徙封一事，高演又觉得难办，一则河南郡处于两国要塞，高孝瑜这些年镇守河南万事妥帖，二则……
　　他的太阳穴突突突跳个不停，孝瑜身份特殊，世宗长子，留在京中恐引起旁人猜忌……唉，难办……
　　“小九啊，你可真会给我添堵。”这上表要他怎么写，老六摔笔，猛地站起来，不对不对，他这些年给九弟填坑都填成习惯了，这个习惯要不得，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寻了几圈也不见人，常山王对还在埋头赶工的老五临时告假，出门就要去寻始作俑者。
　　始作俑者此时正领着禁军值夜，先帝旧部多武将，出入宫闱琐事颇多。
　　高湛裹着银狐锦裘立在门楼上，等待斛律将军入城。寒夜里风也透着干冷，原本想回屋小憩一会，却见一人提着羊角灯，通身缟素，稳健地走上城墙，灯影柔婉，将人映照得愈发清贵俊秀。
　　羽林郎和一干护卫见了来人纷纷行礼。
　　那人面容温和地一一回应，从容地走到他身前，才看清，衣袖里揣着一方手炉。
　　高湛心里喜欢，并不急着去接，面上只是不咸不淡道：“怎么，不用去陪你那几个宝贝弟弟？”
　　高孝瑜便主动要塞给他，动作并不强硬，却很坚持：“先拿着吧，四弟才让人快马传信过来，斛律将军要将亲兵安置在城外，没这么快入城。”
　　谁知高湛竟然转身就走。
　　这人怎么回事？孝瑜纳闷，但还是追上去，问道：“你怎么了？”
　　高湛不答话，顺着城墙自顾自地向前走着，两侧的人以为长广王有什么命令，纷纷行礼，他一概不管。
　　高孝瑜在他身后追着他走，没有追上来一把将他拦住，只是执着地亦步亦趋地跟着，二人之间隔着三四尺的萧萧夜色。
　　走到城墙的尽头，高湛停下，对他说了句：“他们从北门入城，在这里等着吧。”
　　高孝瑜便将手炉放在他身侧的石砖上，也不管他为何生气，眯着眼向城外张望，认真地搜寻着。
　　但他夜里视线极差，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方才爬上城楼都是极费劲。
　　长广王见他真的把自己晾在一边，忽尔闪过一丝孩子般的冲动，想作势猛地推他一把，让他只知道趴着城墙望夫石一样的关心弟弟。于是高湛轻轻挨了上来，就要去扯他的腰带。
　　谁知，孝瑜忽然瞅见远处的旷野闪烁着点点火星，排距成长蛇，缓缓行来。
　　他瞬时欢心地跳脚，下意识地转头对高湛说：“你看，四弟他们来了！”
　　两人齐齐愣住，方才高湛贴着他极近，孝瑜的鼻尖堪堪划过他的下唇。
　　九王眉心一展，顺势微微倾身，侵略般的伸手去摸他后颈。
　　大侄子有些诧异，才要挪步躲开，但见下一刻高湛神色凛然，退后半步喝道：“谁在那边？”
　　箭楼拐角处，一只波斯犬被主人轻轻地踢了一脚，委屈地汪汪叫。
　　主人小声骂道：“都怨你！”完了完了，九叔最记仇，自己以后还不知道怎么个死法，大哥救命！
　　高孝瑜自然看不清，但那狗子的叫声过于熟悉，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是孝珩么？”
　　二弟这才从箭楼后走出来，打哈哈道：“九叔，大哥。太皇太后派人，要传召大哥入宫。”
　　编，接着编。高湛环臂，冷眼看他。
　　高孝珩被他盯着，如芒在背，只想赌咒发誓，于是很斩钉截铁地补充道：“真的，侄儿发誓！传令的太监还在驿馆门口等我们寻大哥回去呢。”
　　这可当真耽误不得，高孝瑜随即告别，老二搂着狗子跑过来，把浑圆的波斯犬塞到他怀里，换过羊角灯在前头开道，提醒道：“慢点慢点，大哥，看不清路这边走。”
　　他何时起晚上看不清东西的？高湛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思量起来。
　　原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太皇太后大晚上的传召长孙来见，只不过是听了常山王的建议，想让河南王留在京中领羽林卫。
　　高孝瑜万万没想到高湛办事效率这么高，更加想不到六叔和皇祖母会这么由着高湛。他莫名地有些心虚，点头应承下来。
　　六叔笑着问他：“孝瑜，你不在河南郡镇守，可有什么人推荐给朝廷？”
　　他当即诚恳道：“有，侄儿愿力荐一人，我四弟孝瓘，这些年跟随斛律将军，出入军营，勇武过人，可堪大任。”
　　常山王闻言大笑。
　　太皇太后被他逗乐了：“六郎，瑜儿与你说正事呢，为何发笑？”
　　高演笑着摇头：“孝瑜啊，你四弟已另有去处。”
　　另有去处？莫不是……高孝瑜忽地明白过来，眼神澄澈明亮：“六叔，当真？”
　　一向直来直往的高演此时只想买关子，他向侄儿承诺颔首，但只说：“不急，让孝瓘静候佳音即可。”
　　万分欣喜之下的高孝瑜当即跪谢皇恩，却无暇顾及，为何祖母和六叔会对高湛百依百顺，呵护备至。
　　元月，少帝高殷改年号为乾明。
　　晋封河间王高孝琬为司州牧，改封文襄帝幼子上党王高绍仁为渔阳王，封文襄帝四子高孝瓘为兰陵王。

9、9.逐鹿
　　太后寝宫中安置了一处小佛堂，终日青烟冉冉，不时传来女子轻柔舒缓的念经声。
　　今日是《往生咒》，李祖娥跪在观世音的玉像前，虔诚地吟诵着。
　　宫娥来报，皇帝下了朝，来想母后问安。
　　年轻的太后头也不抬，依旧持诵经文，闭目不答。她未施粉黛，通身素衣，眉眼间无比空寂，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不再能惊起她的反应。
　　皇帝派来的贴身宦官见状，便也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终于，太后吟诵二十一遍，缓缓睁眼，对来人道：“告诉殷儿，凡事太皇太后知晓便可，不必告与本宫。”
　　宦官这才有些急切：“太后，这回要出大事了！”
　　李祖娥被左右扶起，软柔柔地移步至正殿，淡然道：“左不过是杨愔又和两位王爷政见不合罢。”
　　宦官说：“太后，比这还大呢，您再不见皇帝，就没人能给皇帝拿主意了！”
　　李祖娥一手播捻着乌木念珠，精妙的眉眼这才有了一丝疑惑，于是点头示意。
　　不多时，高殷赶来，连朝服也没有换下，连连罢手让闲杂人等退出去，护卫们将太后寝宫团团围住，皇帝这才安心一些，与满脸疑惑的母后小声说出来意，声音还打着颤。
　　可怜少年天子，有心治国，奈何辅政大臣和两位皇叔针锋相对，他每每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听谁的，且从前被父亲责打的经历，使得他每次紧张的时候，总是结巴，可越是在群臣面前结巴，他就越自卑胆怯。
　　皇帝对着母亲，才能小声连贯地说句话：“母后，丞相推行新政，意在打击贪官污吏，革除冗官冗费的局面，奈何几道政令落地，反倒将宗室大臣纷纷逼得投向六叔九叔那边，如今朝中军机要务几乎都在两位皇叔手中。”
　　李祖娥看着眼前仁厚的儿子，深深地叹气：“所以杨愔想要打着为你夺权的名义，将两位皇叔赶出邺城，对么？”
　　高殷点头：“是，但儿臣想听一听母后的建议。”
　　李祖娥便耐心地和他分析：“皇上，杨愔如今和二王势同水火，您必须在两方中做一个取舍。”
　　高殷拧眉，不住地摇头，在殿内来回踱步：“丞相忠心耿耿，儿臣不愿辜负，可两位皇叔是朕的至亲，且六叔早年在父皇面前竭力袒护朕，九叔在父皇那里吃了许多苦头，朕也不愿伤害他们。”
　　太后起身，拉住焦躁的皇帝，让女官给他端来一杯清茶润燥，悠悠道：“殷儿，你是个好孩子。”
　　但你实在，不适合做个好皇帝。为人君者，当果决狠厉。
　　她又想起自己的丈夫，那个杀伐暴虐但对她永远温柔呵护的男人，心头隐痛。
　　皇帝没有读懂太后的深意，还在等着母亲的回答。
　　太后看着眼前稚嫩天真的儿子，又说：“殷儿，你可想过，若是两位皇叔都离开邺城，你有几成把握可以拿住杨愔？”
　　高殷愣神，他从未想过对付丞相，摇着头。
　　李祖娥知他如此，心下怅然，高洋，早知如此，当初又是何必呢，为了把殷儿强行架上这把龙椅，害死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人……
　　太后说：“二王离京，杨愔独大，难保你不会是第二个元善见。”
　　小皇帝愁容满面，他本能地抱住母亲的胳膊，求助道：“母亲，我该怎么办？”
　　李祖娥却只是冷淡地推开他，转身往内殿走去，只说了句：“来人，送皇儿回宣政殿。”
　　高殷知道母后不支持他，只得耷拉着脑袋回宫。
　　太后走进内殿，对着内里藏着的一位妆容华贵，姿容英气的女官淡淡道：“姑姑可都听见，可以去告知太皇太后了。”
　　那位女官正是娄昭君最信任的贴身命妇李昌仪，她二人早些年都被迫与高澄有染，因而时至今日，也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情愫。
　　她明白李祖娥的意思，却还是忍住问道：“太后娘娘，您此举，无异于逼常山王造反啊。”
　　太后看着她，忽而眼神飘忽，不知落在何处，似是而非地回答道：“是啊，但这高家的天下，与我们母子，原本也没有什么关系。”
　　她的余生，应当念经持诵，不知能否，减轻亡夫的杀业。
　　太皇太后将至耳顺之年，脾气却愈发暴躁起来，听完李昌仪的汇报，当即气得用手杖捶床榻，骂道：“姓杨的这是要造反么！”
　　李昌仪扶着老人家坐下，劝道：“太皇太后，现下最要紧的事情，还是要赶紧通知两位王爷才是。”
　　娄昭君自然知晓厉害，她神色凌厉，当机立断道：“传太医，就说哀家旧疾发作，要见六郎和九郎。”
　　三月的猎场上，常山王正在纵马疾驰，他才瞥见一只毛色光亮的鹿，立即追逐上去，连射三箭。
　　他的儿子百年，才五六岁的年纪，穿着雪青小袄，在大堂哥的怀里欢呼道：“父王，再来一箭！”
　　高孝瑜低头对他说：“百年，你这么喊叫，会把鹿吓跑的。”
　　高百年忙捂住嘴，过了一会小声抬头问：“瑜哥哥，我们也跟上去好不好？”
　　河南王见他实在老实可爱，爽朗一笑，策马也赶上前：“走，去看六叔能不能追到那只雄鹿。”
　　百年欢呼：“父王，我要鹿角，鹿角做弹弓！”
　　他们一路跑进树林中，却听见高湛得意的笑声：“六哥，承让！”
　　高演无奈，又看见高孝瑜英姿飒飒地纵马而来，儿子在他怀里坐得安稳，不由艳羡道：“年轻真好。”
　　心里赞叹，这一对儿郎，可以称得上是邺城双璧。
　　高百年冲着高湛招手，乖巧道：“九叔好厉害！九叔，侄儿想要鹿角，鹿角做弹弓，跟着九叔学骑射。”
　　高湛自然被哄得很开心，下马道：“好，有六哥年轻时的风范。”
　　高演憋了半天，闻言幽幽道：“小九，我也没有很老……”
　　他们看着长广王走向那只雄鹿，拔下随身短刀，谁知鹿被射中了脖子，听见脚步走进，身体挣扎着还要站起来，垂死挣扎着，哀鸣不止。
　　它想站起来，却颤抖着有倒下去，想要哀鸣吸引同伴来救自己，奈何大敌环伺，绝望地看着走进的猎人，澄澈的鹿眼汩汩地流淌着泪水。
　　看得旁人都有些不忍，百年突然嘟嘴，转头埋进大堂哥的胸前，不忍再看。
　　可高湛没那么多耐心，他甚至并没产生一丝一毫的共情，随即收刀，弯弓对着这头不肯认命的畜生的眼睛，又是一箭。
　　高孝瑜捂着堂弟的眼睛，让随从把他待下去。
　　“九弟……”高演欲言又止。
　　但高湛似乎没有听见，他一刀卸下鹿首，把它扔在六哥的面前，常山王的骏马被惊得奋起前蹄，好一会儿才安抚下来。
　　“先发制人……”长广王斩钉截铁道“六哥，我们没得选。”
　　常山王飘忽的神情一点一点凝聚回来，他望着流血的鹿首，想到儿子惊骇的神色，沉思片刻才与九弟对视，语气坚定了许多：“如你所言，我们没得选了。”

10、10.密谋
　　兄弟二人当下于林中拟定计划，信马由缰，一面打算设宴擒拿杨愔。高孝瑜持弓四下巡视，以防生人闯入。
　　高演所忌惮的，不只是杨愔，辅政大臣中另有平秦王高归彦、燕子献、郑颐等人，高殷已让平秦王高归彦总领宫中禁卫，平秦王如果死忠于杨愔，难以成事。
　　高湛想起一事，忽而狡黠浅笑：“高归彦可以图之。”
　　六哥问他：“怎么说？”
　　高湛说：“六哥可还记得，当时高洋暴亡，杨愔宣布敕命，将五千随驾士兵留在宫内，暗防有变。”
　　高演知道他心中深恨二哥，也不计较，点头：“杨愔老臣谋国，做事滴水不漏，这与高归彦有何干系？”
　　九弟答他：“我与高归彦相处，察觉他对此事耿耿于怀，五千禁军，旁人都知道这是杨愔谨慎行事，留兵备变，但高归彦却因此记恨杨愔。
　　足可见此人贪小利而枉顾大义。六哥可以许诺他高官厚禄，高归彦必定倒戈。届时宫中禁卫，任凭六哥调动。”
　　高演赞许称是，他也想到一件事，勒住缰绳，打量着不远处为他们驻守的高孝瑜，那个身形玉立，墨衣戎装的青年，常山王看着他，凤眼眯得狭长，若有所思。
　　高湛也停下，问他：“六哥还有什么顾虑？”
　　六哥说：“我们还需要一人的帮助，才能彻底稳定朝局。”
　　高湛似乎有些不悦，他策马横在六哥身前，挡住他的目光，问道：“谁？”
　　常山王自与元氏相识，夫妻二人情谊深厚，便认为天下间有情人皆是如此，他从未想过弟弟对大侄子的情谊已远远超过竹马相伴之情，他的关注点在另一人，斛律光将军的父亲，父亲高欢的重臣，高欢曾称赞他是：敕勒老公，并性遒直——太师斛律金。
　　可太师不在京中，他奉命戍守北境，只有在秋天回朝见皇帝，直到春天再回到驻守的部落，被尊称为“雁臣。”
　　高演绕开九弟，招来高孝瑜，吩咐道：“孝瑜，六叔有事托付。”
　　大侄子以为要他去火并，遂收起，认真地等待下文。
　　高演说：“你四弟晋封郡王，我这个做叔叔的还没为他祝贺，明日能否托你转交一份贺礼，聊表心意。”
　　就这？高孝瑜说：“举手之劳。”
　　别急，大侄子。高演又说：“还有一封密信，需要你亲手交给斛律光。”
　　未免打草惊蛇，惊动杨愔，他瞟过一眼九弟，补充道：“你不准跟着！”
　　于是几人分工行动，高孝瑜晚一些去看弟弟，顺带拉拢斛律将军，高湛面见平秦王高归彦，离间辅政勋贵，高演即可前往宣训殿探望太皇太后，呈报一切。
　　娄昭君听罢儿子的计划，感到十分满意，拍着他的手说：“六郎，你思虑周全，此事万不能没有斛律太师从旁相助。”
　　老太太当即令人端来太皇太后宝印，亲自下诏给斛律太师。
　　只是等儿子将密诏藏入怀中时，娄昭君倚杖叹息。
　　高演知道母亲的心思，跪下保证道：“母后放心，儿臣必定保住殷儿性命，不让同室操戈。”
　　谁知娄昭君摇摇头，只是叹气：“娘当然相信你，六郎，你是兄弟之中最勤谨孝顺的孩子，当初若不是你，九郎只怕早已被高洋这个逆子给杖杀了。只是，杨愔他，毕竟是幺姑娘的丈夫啊。”
　　高演一时无话。
　　娄昭君为高欢生下六子二女，小女儿原本嫁与前朝废帝元善见为后，但高洋下令毒杀了元善见，又将亲妹妹下嫁给亲信杨愔，以表对杨愔的重视。
　　老太太想到自己苦命的女儿，终是不忍：“你们如果要杀杨愔，岂不是要让幺姑娘再度守寡么。”
　　常山王思索一番，只得先敷衍几句，然说话全然没了底气：“母后，只要杨愔兵败后愿意本分度日，儿臣只将他圈禁起来，颐养天年。”
　　娄昭君这才稍稍放心，眉目舒展，抚着儿子的手，轻叹：“六郎，为长远计，万事不可做绝，成大事需果决善断，但要稳坐天下，还需宽仁待下。
　　你与九郎终究不同……他还不知有多少时日，放纵狠厉一些也无伤大雅，只是你还要担负千秋之事啊。”
　　高演心下怅然，每次想到九弟的事情，难免自责。
　　他九弟此时却在平秦王府邸，与高归彦相谈甚欢。
　　高归彦本是高欢族弟，论资排辈是少帝的爷爷，高演高湛的叔叔，生得魁梧异常，且额骨高隆，平日里不怒自威。
　　他显然不看好眼前这个看似面容俊美苍白，在高洋长期的施压下身形细高病弱的九王，可长广王的背后，是常山王高演。
　　于是他顺着高湛的话茬接下去说：“长广王哪里的话，杨愔欲挟天子以令诸侯，狼子野心，使少帝蒙尘，我愿追随常山王，正本归元。”
　　高湛在旁不住地轻咳，随从为他呈来热敷的棉帕，频频顺气，他异常恭谦地对高归彦行礼道：“叔父高义，但杨愔毕竟是二姐的丈夫，还望事成后叔父能手下留情。”
　　高归彦心里嗤笑一声，黄口小儿，如此妇人之仁不足成事，面上却平静地允诺着：“你且放心，杨愔于先帝醉酒时曾救我于先马鞭之下，为这恩情，我不会为难他。”
　　可日后若是他自己不安分，就怨不得旁人了。还未兵变，可高归彦心里已经迅速计划着如何罗织罪名陷害杨愔。
　　送走高湛，他独自踱步到书房，看着书架上先帝亲赐的一双石角，轻蔑自得地说着：“高洋，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我侍奉常山不得反，事长广得反，反时，将此角吓汉。”
　　看长广王病中优柔的性子，高归彦确信这货能被自己戴着石角吓死。
　　于是他愈发得意地把玩着一只石角，啧啧称奇道：“有趣，且看究竟，鹿死谁手。”
　　趁着夜色，高孝瑜怀揣着太皇太后密诏，只带着五六人，快马赶往斛律将军大营。
　　高湛面上说着要走赶紧走，还是亲自骑马直至城外，才目送他扬鞭而去。他也立即调转马头，回府召集家将。
　　“本王会说两次，第二句「拿酒来」时，你们自可引兵而入。”
　　他端坐主席，面色沉静冷凝，气息沉稳，全然不似下午在平秦王府的神态，对下头跪着的数十员家臣从容吩咐：“不必留情，打到杨愔只剩一口气面见太后即可。”
　　下头齐齐刷刷低头称是。
　　高湛待众人走后，依旧在书房内垂头沉思，明月朗照之下，他惨白的面容愈发神色晦暗，与高归彦合谋，无异于与虎谋皮。
　　既然是与虎谋皮，那就要比猛虎更加阴狠。
　　作者有话要说：
　　当初差点写高演x高湛，但是高九太人渣，为老六感到不值得……

11、11.忠肝
　　三月二十三日，常山王与长广王在尚书省大宴百官。
　　杨愔正要前往却被顾命大臣郑颐劝阻。
　　郑颐力阻道：“丞相三思，如今我们和二王势成水火，望您不要涉险！”
　　丞相杨愔身着便装，他已过知天命之年，依旧风仪遒逸，雅道风流，神色和煦道：“你我至诚体国，岂有常山王拜职，有不赴之理？”
　　说完，坦荡赴宴。
　　酒过三巡，常山王有意与顾命勋贵们放下往日芥蒂，再三劝酒，忽而感叹道：“丞相，其实你我同朝为臣，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不负皇兄所托，何至于此？”
　　杨愔点头，清癯的面容也有些触动，想起先帝，他定了定神：“还望常山王理解，我推行新政，裁撤冗官，也不过是为朝廷减免。”
　　高演顿了顿，接下话茬：“本王自然明白，此番新政遇阻，却有宗室在其中干涉的缘故。本王愿意上表，推荐九弟为并州刺史，离京推行新政，如何？”
　　此话一出，在座之人无不诧异，这无异于让权少帝和丞相。
　　丞相神色闪过一丝惊讶，他直勾勾地盯住常山王，试图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些真实的东西。
　　但常山王只是满脸诚意地笑着，抬手拉过高湛，教育道：“九弟，你还年轻，以后政务还要多向诸位顾命大臣请教。”
　　长广王也端上酒樽，为表诚意，愿意一一敬过在座群臣。
　　杨愔更加诧异，长广王身患气疾不宜饮酒，在朝中显贵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如今竟能不顾病情，其中是不是真的有几分诚意？
　　只见那位平日里病弱细瘦青年郡王真的遵照兄长的安排，亲自走到每一位顾命大臣面前，依次斟酒。
　　杨愔镇定地坐着，等待长广王走进。
　　高湛与每人敬酒二杯，苍白的面色渐渐显出酒后的颓红，走到杨愔面前时竟有些踉跄，丞相赶忙起身要扶住他，却见高湛一手持壶，一手捻着酒樽，轻巧地避开了他的帮扶，有些疑惑地摇着酒壶，问左右：“怎么没有酒了？”
　　他冲着身后喊了句「拿酒来」，无人奉酒。
　　于是高湛又喊了一声。
　　场面一时尴尬，杨愔已经开始怀疑是面前的青年郡王故意要使自己在群臣面前难堪，才闹出这么一则事故。
　　但他对此并不生气，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先帝酒后暴虐，差点把他钉死在棺材里，但他最后也活了过来。
　　这算什么呢。
　　只听高湛干咳一声，有些不快地责问道：“为什么不拿？”
　　平日里肃穆俨然的尚书省，此时此刻，一片哀嚎。
　　棍棒之下，已有人被当场打死，血肉横飞。
　　杨愔被摁压在地，几个大汉正对着这位老相国拳脚相加。
　　可他毕竟是风骨雅正的丞相，当年高洋的马鞭也打不散他的铁骨铮然，他对着面前的二王扯着嗓子呼喊道：“诸王谋反，想杀忠臣吗？我等尊天子削诸侯，忠心为国，何罪之有！”
　　言辞激烈之下，口中鲜血飞溅，落在高演的足尖。
　　常山王有些动摇，仿佛那腔赤血烫得他脚尖生疼。杨愔说的不错，他革新削藩，率先请天子削去自己开封王的爵位，以示表率。
　　这样的人，现在被几个家奴肆意殴打侮辱，岂不是让大齐的臣子们寒心？
　　高演上前，想要制止。
　　他才抬起脚，就被身后的高湛猛地扯住衣袖。他张嘴，说道：“九弟……”
　　长广王摇摇头，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冷淡地环顾着殿内的惨状，忽而唇边浮出些许略微残忍的笑意。
　　高演见状，顺着他的视线寻去，那是一个中年的侍郎，原本想抢夺家将的佩剑，却被人踹到在地上，家将踩着他方才持剑的右手，一点一点地碾着。侍郎绝望的哭嚎着，一面求饶。
　　常山王不忍再看，他拍开九弟的手，转身走向殿外。
　　高湛目送六哥的背影，笑着摇头，六哥啊六哥……也罢，这样的恶事，留给自己来做吧。
　　高演在殿外并不轻松，不知过了多久，他不想去看杨愔的惨状。
　　殿内，一声震天动地的哀嚎，恍惚是鹤鸣九霄的撕裂哀恸。
　　高演再压抑不下，他转身推开门，吼道：“阿湛，够了！”
　　长广王于是挥挥袖子，让众人停手。
　　高演盯着脚下的石砖，愣住，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给自己两耳光。
　　千秋帝王业，从来白骨铺路。
　　而给高演铺路的第一块基石，是杨愔的一支眼珠。
　　它弹射地老高，骨碌碌地滚到高演脚边，白的黄的红的流了一地，为他铺开一片黄图霸业。
　　家将来报，说还有一个燕子献，趁乱逃了出去。
　　高演似乎没听到，他的目光停住在那个昏沉蜡黄的眼珠上，无数个日夜里，这只眼睛批阅文书，为皇兄，为大齐，为他们高家的天下。
　　他不敢看杨愔。
　　长广王眉头高挑，但随即，他想到了什么，吩咐左右，无伤大雅。
　　他拍了拍六哥的肩膀，说道：六哥，咱们押解杨愔等人入宫，与平秦王汇合吧。
　　跑快些，跑快些啊！
　　城外，官道上，燕子献连官服都来不及扒下来，玩命跑马疾驰。
　　但很快，他听见身后大队人马的声音，心里崩溃之际，听见一个温厚的声音：“侍中大人休走！”
　　他不敢回头，心道，我可去你马的……
　　那人追着他，似乎十分轻松，不断迫近，一面传来无常般的呼喊：“兄长特让我来，请侍中大人回宫面圣。”
　　燕子献不敢迟疑，面圣？见皇帝？皇帝的主心骨都被摁在地上摩擦了，见皇帝有什么用！
　　那人叹气一声：“好吧，得罪了，大人见谅！”
　　一阵劲风席卷而来，燕子献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拦腰挟持下马，小鸡似的擒住夹在腰间，一路往皇城而去。
　　他被面朝下颠簸着，也不敢挣扎，等那人稍稍放缓速度，才敢勉强抬头，偷偷瞟了一眼头顶上方。
　　只一眼，燕子献心道，好嘛，原来是他，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来者银冠束发，通身雁翎甲，身形劲瘦孔武有力，面带一方长牙鬼脸的精铁面具。

12、12.定局
　　来者擒了燕子献，并不多话，策马径直闯入西城门，一路军士纷纷退让后撤，无人敢拦。
　　斛律将军见他远远而来，也驱马迎上前，喊道：“长恭，快随我入宫。”
　　高长恭与他遥相应和：“明月，我大哥呢？”
　　斛律光纵马而来，让下属去接了侍中大人，直接捆好了放在马上，与兰陵王并驾齐驱，向皇城而去：“正德恐高归彦这老狐狸中途生变，已领兵去东阁门接应常山王！”
　　宫中，已经收拾好心情的常山王身着军装，面色凝重，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都督成休宁竟然敢对自己拔刀。
　　高演显然不愿与他浪费时间，给身后领兵的高归彦递了一个眼色。
　　平秦王在禁军中素来声望极高，当即厉声大喝，下令军士开道放行，于是禁军们纷纷放下兵刃，为平秦王让道。
　　一行人畅行无阻，直闯入昭阳殿。
　　少帝在听到六叔带兵入宫时就已然吓得不知所措，跌跌撞撞地跑来昭阳宫，急召宫人请来太皇太后与太后。
　　看到祖母亲临的那一刻，高殷几乎流泪，仿佛面前的老太太不是凡人，而是一块金闪闪的免死金牌，他唯唯诺诺地行礼道：“皇，皇祖，祖母……”
　　李祖娥紧跟在娄昭君身后，有些心疼，但也只是扶着婆婆，不敢插话。
　　娄昭君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终是面色严厉地呵斥道：“高殷，汝身为天子，不可如此无度。”
　　她从容地端坐在昭阳殿中，紧盯着殿外，逆着正午的日光，披甲持兵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围剿而来。
　　两个儿子率军入殿，见到母亲，齐齐跪地。
　　高演跪着，一条一条陈明杨愔的罪状。
　　少帝无力地站在祖母身侧，六叔说丞相的每一条罪责，他都想反驳，可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之下，他只觉得神思渐渐恍惚，舌头上压着一块铅，有口难言。
　　于是高殷不可抑制地颤抖着，说不出话，直到殿外一人排开禁卫，直闯殿内，吼道：“末将娥永乐，敢问常山王，丞相何在？”
　　此人武力惊人，单凭一人一盾，将拦截的护卫掀翻在地，高归彦当下拔剑护住二王，喝道：“退下！”
　　那名武卫拼尽一身蛮力，生生挺近到殿门内十余尺，被七八名禁军摁住，抬头高喊：“陛下，末将曾受先帝之恩，提拔至此，您若是遭人胁迫，只需一声令下！末将愿死战！”
　　他盯着高殷，但那样炽热的充满恨意的眼神，击中了高殷的惶恐，少帝捂着嘴，挨着祖母的座椅，无力地跪在地上。
　　娄昭君看也不看孙儿，只是对李祖娥开口：“太后，二王并无反义，休得听信外人谗言。”
　　李氏哪里还有二话，应声说是。
　　娥永乐见自己孤掌难鸣，而少帝全无斗志，大势已去，不由哀叹。
　　平秦王对左右道：“拖下去，杀了。”
　　高殷越发惶恐，几乎不敢抬头，皇祖母却在此时对他说：“陛下，还不快安慰你叔叔？”
　　少帝在太监的搀扶下勉强坐定，见六叔和九叔都盯着自己，等待一个答复，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僵硬地张嘴，靠着求生的欲望驱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外说着：“我为了叔叔，尚且不惜天子之位，何况这些汉人。只要您饶了侄儿性命，侄儿自下殿去，这些人任由叔父处置。”
　　当日，高演令手下京畿军队进驻宫闱，软禁少帝，处斩杨愔一党。
　　高殷在威视之下，被迫下诏任命高演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
　　朝中大小事务，系数交托常山王断决。
　　是夜，料理完手头事务的长广王兴致匆匆地来找大侄子，他已经和六哥商议了，之后六哥会去晋阳称帝，他负责留在邺城出任右丞相辅政，他想告诉孝瑜这些事情，以后封地、职位、官衔，都是自己说了算，他们想去哪里都可以。
　　府邸中人见长广王军装轻骑，踏夜而来，都道是寻常，老管家告知郡王，大公子正与三公子在西廊下对弈。
　　大晚上还下棋，难怪夜里看不清道。高湛独自提着纸灯笼走去，见兄弟二人果然在廊下对坐。
　　高孝瑜早已换下军装，只穿了深蓝衣袍的文士服，一天的辛劳令他头痛，所以只用一条亮银的丝绦将头发随意地束起，和对面绛紫华服的高孝琬，只似闲来小酌。
　　只是他们面前的石桌上空空如也，他把灯笼放在墙角，想听听他们的闲话。
　　老三贴着大哥小声说着什么。
　　高孝瑜听罢皱眉，摇摇头：“别去。”
　　三弟不理解：“可从前，皇帝很照顾我们。”
　　大哥冷淡道：“那是从前，眼下宫中是非之地，你多远给我躲多远。”
　　高孝琬不乐意地嘟囔起来：“那你还不是三天两头地和九叔他们一起出入宫中。”
　　孝瑜虚掌敲了敲石桌，老三和高湛都知道，他这是有些生气的意思。高湛觉得有趣，想看他如何解释。
　　只听河南王严肃地对弟弟说着：“孝琬，你本就身份敏感，当年我何为决意要把你们都带离邺城？前些年好在先帝的疑心只在叔辈身上，才让我们有一席之地。而今你已然成人，也要时时警醒。”
　　老三不情愿地「哦」了一声，但正值年少的他很不喜欢兄长还是像从前一样处处管教，把他当做孩子似的训导，忍不住回嘴道：“可你自己也是世宗长子。”
　　高孝瑜被他呛得有些生气，骂了句：“没良心的小崽子，大哥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的，难道不是为了你么！”
　　话音甫落，池塘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的落水声。
　　有人在偷听！兄弟二人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方才的争执，齐齐追来查看。
　　可西苑空空落落，春夜静谧的池塘上莲叶尖圆，兰草如丝，浮着一个鹅黄的纸灯笼，上下飘动着，灯芯浸在水中，不多时，湮灭了。
　　孝瑜立即让人在院中搜罗，生怕有细作闯入。
　　三弟左右无事，跑去一把捞过灯笼，“呀”地一声回到大哥身边，重大发现。
　　高孝瑜走到灯火通明处才看清，灯笼上不大不小，落款：长广王府。

13、13.大梦
　　渤海王府气势恢宏，主人高欢常年征战在外，留下老婆孩子自力更生，难得回来一趟总喜欢把九郎带在身边。
　　所以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九郎高湛是最得宠的孩子。
　　午后，夏日炎炎，侍女寻不见九郎，很着急，匆匆呈报给王妃。
　　王妃抱着十二郎，拨弄着手鼓，闻言轻笑：“问过孝瑜没有，他肯定知道。”
　　侍女说：“王妃，大公子也在四处找人呢。”
　　王妃这才重视起来，也很奇怪：“老三今日不在府里，谁又惹他生气了？你去把孝瑜喊来，我问问他怎么回事。”
　　不多时，大公子被带到王妃面前，乖顺地行礼：“给祖母问安。”
　　娄氏一向很喜欢这个安顺知理的孙儿，将小儿子交予侍女，和婉地把他拉到面前：“你九叔最近不太开心？”
　　孝瑜才八岁，五官端正明眸皓齿，已隐隐长成日后温润俊秀的风致，他张着澄明的双眼，对祖母说：“他知道自己要娶蠕蠕公主以后，就不说话也不吃饭了。”
　　娄昭君扑哧一声，笑得无奈：“孝瑜，你没告诉他，这是两国和亲么？”
　　高孝瑜就耸肩，然后学着高湛的样子和祖母说：“我又不是皇子，两国和亲让元家出人就好。”
　　娄氏被他逗得大笑，拍着孙儿的小脸：“你呀你，祖母教你，今天找到九郎以后，你就告诉他，柔然可汗指名了要渤海王最俊美最聪慧的儿子迎取他的女儿。”
　　孝瑜点头，但忍不住小声抗议：“祖母，可那位蠕蠕公主是不是柔然可汗最美最聪慧的女儿呢？”
　　娄昭君惊讶于他的通达，然后耐心地与他解释：“瑜儿，你祖父常年在外和敌国打仗，很危险，也很辛苦，柔然可汗把女儿嫁给咱们高家，你祖父以后就能专心对付西面的伪朝，所以里头关系深远，不可能仅凭个人好恶。”
　　大公子一点就通，恍然大悟：“祖母，所以不是我们和柔然和亲，而是九郎为了祖父去柔然和亲。”
　　他与高湛同岁，小时候牙牙学语时，还不知道叔侄辈分，便跟着娄昭君一起喊高湛九郎，娄昭君也不纠正他。
　　娄昭君认真地叮嘱他：“瑜儿，你一定要记住，个人的喜恶之上，永远有一层君臣大义。就像现在，叔叔们需要无条件地效忠于你祖父和你父亲，而你需要无条件地拥护你的弟弟，孝琬。”
　　你一定要记住，个人的喜恶之上，永远有一层君臣大义。
　　高湛和父亲置气，在王府的内湖畔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小角落，坐在一株树桩上生闷气。
　　除了要指名要他去和亲的父亲，还有那个全程看戏的小鱼，可恶，他竟然不帮自己说上几句，就知道在边上干瞪眼，使得自己孤军奋战。
　　他讨厌蠕蠕公主，更确切的说，他讨厌被人胁迫，柔然可汗明明是借着父亲与西面开战，从中左右横跳捞好处。
　　高湛越想越气，捡起脚边的石子就开始打水漂。
　　总有一天，他要亲自领兵，把柔然的那群蛮子打得跪地求饶。
　　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五六下，沉底。
　　另一枚石子超过了前一个，连跳了十多下，几乎要弹道对岸。
　　男人在儿子身后朗笑：“哈哈，这次又是爹赢了！”
　　高湛不理他。
　　高欢也不生气，走到儿子身边，蹲下来，也望着湖面，有些感伤：“别委屈啦，儿砸。”
　　他常年拿剑征战的大手掌，此时有些笨拙地拍抚着高湛的额头。
　　高湛还是不说话，但没有躲开，他听得出，父亲也很委屈。
　　人前威名远扬的高欢，一边拍着儿子，一面与他说了句掏心窝的话：“爹不是也要迎娶蠕蠕公主么……”
　　高湛猛地抬头，看着高大的父亲，分外不解：“您不是让大哥和我一起……”
　　高欢呵呵苦笑：“柔然可汗指名要爹亲自迎娶蠕蠕公主，有什么法子呢？他们的骑兵太厉害了，爹和斛律伯伯还要打西边的宇文泰，没法分心。”
　　高湛想起一事，认真道：“那，阿娘怎么办？”
　　高欢又向湖心丢了一颗石子，郁闷道：“你阿娘太贤惠了，甘愿让出正室的位置，支持阿爹娶蠕蠕公主回来。”
　　他对着小儿子，把人前不能说的心事都吐露出来：“阿昭，你那么贤惠作甚。”
　　年幼的高湛突然有些难过，他问父亲：“爹，阿娘是不是不喜欢你了，所以也不在乎正室的位置？”
　　娄昭君出身鲜卑，按照鲜卑的规矩，男子必须一夫一妻，而且婚后家里的大小事务必须都交给妻子打理。
　　但高欢只是揉了揉儿子的头，感叹道：“不，不是这样的。阿湛，你娘愿意这样做，是因为她把阿爹，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一个人如果真的喜欢你，就会把你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旧梦中，父亲这样告诉他。
　　武定三年，东魏渤海王高欢使慕容俨去往柔然下聘，迎娶可汗阿那瑰的女儿，号为蠕蠕公主。
　　同年，又为儿子高湛同柔然太子庵罗辰的女儿郁久闾叱地连订婚，封号为「邻和公主」。高湛时年八岁，冠服端严，神情闲远，华戎叹异。
　　常山王日理万机之下，听闻母亲要出宫探视弟弟，连忙跟着一同前往。
　　看到还在昏迷的小儿子，娄昭君忍不住指责高演：“六郎，你弟弟不能喝酒，那日在尚书省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高演不好意思说自己当时紧张地无暇他顾，只觉得此计甚是妥帖，于是低头认错，态度诚恳得就差没有当场立罪己诏。
　　太皇太后还是忿忿不平：“孝瑜不是跟着你们么，怎么也不劝劝？”
　　“唉，不说这个，母后，都是儿子思虑不周。”高演示意御医赶紧诊治，虽说长广王有随行的大夫专门调理气症，但娄氏依旧不放心。
　　大夫们一番会诊，才由之前专门给郡王调理的徐大夫来汇报：“太皇太后，常山王，郡王这是气火攻心。”
　　常山王纳闷：“可长广王之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
　　娄氏缓过神问大夫：“是不是上次用药的缘故？”
　　徐大夫点头。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沮丧。
　　徐大夫是个耿直性子，如实进言：“太皇太后，常山王，现下没有别的法子，往后也只能让郡王好生养着，不能动怒，不可忧思。”
　　否则，英年早逝指日可待。他心里暗自想着。
　　常山王默默背过手，向外走去，他是趁着午膳的空档出来的，等会还要赶回宫中，一时烦闷之极。
　　娄氏坐在塌前，令一干贴身侍卫如实回答，最近长广王去了哪里，见了谁。
　　侍卫们面面相觑，都说郡王今日公务繁忙，独来独往。
　　六哥转身，对母后说：“不必问了，一定是孝瑜。不然九弟怎么会独来独往。”

14、14.朝堂
　　长广王这一病，无异于断了高演一臂，可想到今后自己登基称帝，还要许诺过九弟右丞相之位，国事操劳繁重，这样的突发状况可能还会上演，六皇叔不禁头疼，弟弟的康健还是江山大局，他需要好好考量一番。
　　还好孝瑜是子侄辈中最安定温和的人，有这个老大做表率，其余人也会安分很多。
　　高演让徐大夫去和榻边探病的大侄子草草交代几句，不敢说病情，只说日后多让着点九叔，别让他动气。
　　朝中还有事等他去打理，高演打算让高孝瑜和他一同离开，暂时顶替九弟的职务。
　　但晕厥中的高湛不知何时扯住了侄子的衣袖，眉头皱得老高。
　　娄氏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还是烫，忧心不已，便对孝瑜说：“瑜儿，你留在这里，陪他说说话。”
　　老太太起身，边走边叹气，老六扶着母亲，一同离开，留下大侄子一头问号。
　　六叔说高湛是那天喝酒太多，引起气症，高烧不退。
　　大夫又说是气火攻心。
　　可堂堂长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太皇太后都宠着的九王，谁敢给他气受呢？
　　就因为那天他夜访，自己和弟弟说话没出来迎接大驾？百思不得其解。
　　孝瑜想给自己倒杯茶，仆人都守在外头，没人帮他，于是他只能对着昏睡中的九叔叹道：“九叔，松手吧。”
　　没反应，高孝瑜自认倒霉：“千错万错都是侄儿不对，您先消气。”
　　屋内只能听到高湛轻轻的呼吸声，短促且微弱。
　　梦中，他依旧愁眉不展，似乎回到了十年前，疯子高洋登基，孝瑜为了保护高澄嫡子，执意带着弟弟们离京。
　　那天他骑马送了很远，一路闲话家常，最后忍不住去扯着孝瑜的袖子，商量道：“我让家臣去保护孝琬，你别走好不好？”
　　十二岁的高孝瑜白净朗润，一夕巨变使得这个孩子已经有些老城谨慎的心思，他没有答复，只是朝他摇摇头。
　　高湛手上较着劲，不肯松手，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别走。”
　　我会保护你，保护你的弟弟们，你别离开京城啊。
　　高孝瑜凑到他身前，耳朵几乎贴到九叔嘴上，才听清一句，于是笑了，反过来握住他的手，高湛的手指骨分明，断掌清晰，瘦削而满是老茧。
　　孝瑜认输似的对他道：“我不走了。”
　　没有人回应他，他便坐着，端详着高湛的睡颜，白日里杀伐果决、意气风发的青年郡王此时面露憔悴，睡得并不安稳。
　　或者说，自从高洋登基以后，他就没怎么能睡上一个安稳的好觉。
　　孝瑜趁着没人，对着小叔叔许诺道：“安心睡吧，九郎，我不走了。”
　　山河万里，国祚绵延，还有许多事业，需要他们携手并行啊。
　　等长广王病愈还朝，已是两日后。
　　小皇帝依旧高坐龙椅，只是朝臣们上奏的对象，都换作了站在皇帝左侧，威仪凤姿的常山王高演。
　　常山王终于等到九弟还朝，当即下诏，自己要带领王公宗室迁回晋阳。
　　高湛深知，这是兄长要彻底切断顾命余党在朝中的实力，立即响应。
　　小皇帝坐在最高处，静静地旁观着，一切与他无关，他等待着一纸废帝的诏书，或者一道催命符。
　　他实在有些麻木，不明白为什么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明明父皇在位时，杨愔是忠臣，皇叔也是忠臣，为什么呢。
　　现在丞相的尸骨未寒，皇祖母还特意令人打造了一颗黄金珠子亲手安放在丞相的眼眶里，可两位皇叔就急着要迁都，要把他身边的人一网打尽。而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人站出来为自己申辩一句。
　　高殷不禁打了个寒噤，这偌大的朝堂，真是寒气逼人啊。
　　终于散朝，老三在宫门外等候大哥一同回府，四弟与斛律光一同出宫，见高孝琬独立在东阁门外，四弟推拒了下属牵来的缰绳，径直走来对他道：“三哥，等谁呢？”
　　高孝琬瞧了他一眼，好笑道：“才出宫门，你怎么又把面具戴上了？”
　　四弟嬉笑一声，大方道：“可能明月在旁边，不知不觉地都成习惯了。”
　　三哥疑惑地去质问斛律光：“将军，为什么我四弟跟着你旁边就得戴面具，你对我四弟做了什么？”
　　斛律将军年逾不惑，依旧是满面红光，眉如刀，眼如炬，鼻若悬胆，言谈间都透着雄鹰似的气魄，他在马上哈哈大笑，解释道：“当年大公子把长恭送来我军营里，不到半天，下属纷纷传言说我出门打仗还带着闺女。
　　没办法，就给长恭弄来了一个马面具戴着。本以为等长恭成年了眉眼长开也就没事了，谁知道啊……”
　　他打马而来，顺手拍了拍高长恭的肩膀，无奈道：“这小子长大后，出入军营不戴面具，下属又纷纷传言我出门打仗还带婆娘……”
　　兰陵王也只是低头笑笑，他面具之下的双眸透着澄明狡黠的光。
　　老三看着弟弟长大，显然已有免疫，深知自家兄弟的脾气，谁敢当面笑他长得美，四弟就敢当场断对方手脚，所以他丝毫不用担心四弟在军中的处境。又问四弟：“你出来时瞧见大哥没有？”
　　高孝瓘不太关心这些琐事，昨日明月还和他分析边境安危，唯恐西面的宇文护趁大齐内乱，出兵侵扰边境，而一向驻守河南的大哥和驻守并州的明月此刻都在邺城，他怕夜长梦多，想着尽快回去。
　　斛律将军回答了老三的疑问：“三公子，不必等了，常山王特意留了长广王和大公子商议要事，一时半会出不来。”
　　他早年跟随高澄出入，多年的习惯总是改不掉，依旧如高澄在世一般，称高澄六子为公子。
　　老四常年在外，不清楚大哥在朝中的人脉，问三哥：“为什么大哥回京后，总跟着九叔。”
　　高孝琬翻了个白眼，对他说：“你习惯就好。”
　　昭阳侧殿内，高演和高湛两兄弟正在为如何处理杨愔满门上下而争执。
　　高演原本想着九弟才好，不愿起冲突，但高湛行事过于狠厉，他看在眼里，不愿弟弟越走越偏，异常坚持道：“不行！杨愔身为顾命大臣之首，当日不得已令他惨死已让多数士子寒心，如果再将他灭族，定然会令朝中汉家勋贵胆寒。九弟，你别忘了，我们身上同时流着汉人和鲜卑两族的血脉！”
　　高湛才稍稍恢复，就是因着担心六哥处事过于仁慈手软，才强撑病体还朝，见六哥果然如此，也不做退让：“斩草除根，如果当日不是我们先行一步，一旦我被调离邺城，我们兄弟二人被架空，如今一样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没到六哥说话，追问道：“杨愔一党不除，谁能保证以后不会有第二个杨愔出头，拥立高殷，令我大齐内乱！”
　　高演没想到他已然想到这一步，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击，只说：“不妥，不妥！”
　　长广王趁势追击：“六哥，如果你不愿对外人下手，那就只能对自家人下手，以绝后患！”
　　他要自己杀了高殷！

15、15.兄弟
　　他要自己杀了高殷！
　　高演如遭雷击，二哥死前的一番肺腑之言又在耳边响起：“老九是个祸害，今日不除，后患无穷。步落稽这小子心机深沉，我原以为能降住他，做个辅政亲王，但终究是诡谲有余而志勇不足。
　　“六弟，朕宁愿是你，只有一点，放过殷儿。”
　　魔怔了似的，一遍一遍。
　　常山王见他分毫不让，一意孤行，而且戾气更甚，难得对九弟动了肝火，神色一冷，低沉道：“步落稽，你刚刚说了什么！”
　　长广王正对上他的眼神，龙虎相争，重复了一遍：“六哥，你要保住高殷，就灭了杨愔一党，如果想要放过杨家，那就彻底绝了他们的念想，否则，后患无穷！”
　　你看，六弟，我早与你说过，这小畜生狠厉，你保他作甚？二哥在他耳边低语。
　　高演想都没想，竟然当即操起一块砚台砸过来，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打高湛还是想打碎心中的魔怔幻影。
　　高湛不闪不避，他只感到愤怒，方才六哥看他的眼神，太过熟悉，就和当年的疯子高洋看他的眼神一样，但那是六哥！这一眼深深地刺痛了他。
　　高洋，这个该死的疯子，阴魂不散！
　　但有人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嘶——”高孝瑜身手敏捷，抬手推开了九叔，但他二人本就挨得很近，砚台砸到了他的小臂上，偏偏今见，没带护腕，这会火燎得生疼。
　　他才意识到，六叔不是请他来看兄弟互怼的，而是要他来及时劝架的，他强压下手腕上的刮伤，别到身后，见两位皇叔都看着自己，于是就坡下驴：“六叔火气大，力气却小，看来不是真心要砸我啊。”
　　六叔这会终于冷静下来，让外头守着的宫人赶紧请太医。
　　高湛被他这么一推，脚下虚浮地跌坐在地，面色一时深沉之极，咬着牙过来扶他，拉着人就要往外走。
　　但高孝瑜拉住他的衣带，摇摇头，抽回手，弯腰单手去捡碎了的砚台，一面故作轻松道：“两位叔叔说的都有道理，只是还不知道皇祖母如何看待杨愔一事。”
　　该说不说，关键时刻，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太皇太后赶来时，两兄弟各自端坐一方，互不理睬。
　　只是高湛一边还有个不幸被殃及的大侄子，太医正要给他解开衣袖，查看伤势。
　　高孝瑜想要推辞，生怕伤口过于骇人，让高湛误会六叔当真下了狠手，推脱之际见皇祖母来了，连忙行礼。
　　娄昭君让他起身，安慰道：“好孩子，你先回去吧。”
　　她又对身边的医官吩咐着：“好好医治，需要什么直接从宫里取便是。”
　　高孝瑜在医官和宫人们的簇拥下三步两回头地走了。
　　等到宫里再无旁人，娄昭君一改方才慈眉善目的神色，正色厉声道：“高湛，当着哀家的面，去给老六跪下！”
　　高湛怒气微消，极不情愿地走到六哥面前，单膝点地。（求婚了求婚了！大侄子你绿了！）
　　娄昭君手中的凤纹权杖重重一敲，喝道：“跪下！”
　　高演有些尴尬，不年不节的，这是做什么……他想伸手，又顾虑母亲的威势，只得僵硬地坐正，受下弟弟的一跪。
　　太皇太后等他双膝跪地，挺直了腰板，才说：“不用忿忿不平，老六无论如何也受得起你这一跪。”
　　言罢，让一个老太监端来一份有些陈旧的圣旨。
　　这老太监有些面熟，二人仔细一看，是先帝的贴身太监。
　　那位老公公原本深得高洋信赖，只是在高洋垂危之际，害怕大厦将倾，自己老死宫中再无出路，便趁高洋病中之际投靠了娄氏，将皇帝宫中的大小事务事无巨细都呈秉到宣训殿中。
　　他将那封陈旧的圣旨呈给长广王，便默默退至一旁，缄默不语。
　　黄卷缓缓展开，内容触目惊心，原来先帝死前曾下令，众亲王中除常山王之外，凡太后所出者，杀，无赦，最后一行赫然写着长广王高湛和博陵王高济。
　　高湛傻了，他以为是自己隐忍蛰伏，骗过了高洋这个疯子。没想到，他离身首异处，只有一步之遥。
　　纵使再如何狠戾决绝，此刻的他也只是发了一头冷汗，像是个没经历过险恶的稚子一般，高湛随即反应过来，是六哥救了他！
　　他抬头，再看向六哥时已是一副神情，诧异，感念，庆幸……
　　娄昭君说：“九郎，你六哥当年以自己的性命为担保，从先帝屠刀下保住你和十二郎一条活路。就为这份恩情，你当誓死效忠六郎，如有异心，人神共伐！”
　　太皇太后命人端上火盆，当着两个儿子的面，将这封催命的圣旨烧成灰烬。
　　高湛心有余悸，六哥叹气，把他扶起来，扶稳坐定，才说：“都过去了，九弟，你要好好活着。”
　　“六哥……”他的神识一时恍惚，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
　　但母亲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点醒了他：“九郎，事不可做绝，为君者需明断四方，也需怀德万民，如果六郎没有一丝一毫仁德，感怀兄弟之情，你如何能有今日！”
　　最后，太皇太后一锤定音：“传哀家口谕：杨愔此人，寔国掌命，视民如伤，然逢朝廷之衅，既已仗义断恩，身死止罪，无伤家口。”
　　乾明元年八月初三，太皇太后娄氏令废皇帝高殷为济南王，令食一郡，出居别宫。
　　同日高演在晋阳宣德殿登基，大赦天下，改元皇建，下诏复尊太皇太后娄昭君为皇太后，升任长广王高湛为右丞相、太傅、录尚书事、兼任京畿大都督，以皇帝至亲镇守邺城。
　　临行前，高湛问老六：“六哥，当日先帝病榻前，你如何愿意舍命保我？”
　　高演身着龙袍，十二道冕旒挡住了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的目光，但他温和的声音还是清晰穿过正殿，落在弟弟耳边：“无他，你我是手足兄弟，仅此而已。”
　　“所以您愿意许诺母后，保住高殷，也是这个道理么。”
　　皇帝走下龙座，示意他跟上，二人登上宣德殿外的高台，秋来清风如许，江山如画，兄弟二人看着大好河山，各有一番壮志凌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仁厚而坚毅的帝王告诉弟弟：“于私，手足之情自然高过叔侄之谊，只是……”
　　他想起了什么，轻笑一声，摇摇头，跳过了这个话题：“你在邺城，朕很放心，只一点……”
　　皇帝语重心长：“对孝瑜好一点，他现在已任中书令，不再是当年王府里可以肆意揉捏的大侄子了。”
　　高湛顿时有些心虚。
　　晋阳城外，隆重浩大的车马仪仗正等待着新任京畿大都督长广王开拔上任。
　　此时的大齐，新帝登基，锐意革新朝野，大力屯田，依法量刑，国境四方，又有虎将云集，金戈铁马，气势如虎。
　　旭日东升，高湛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快哉豪气满怀激荡，他迎着漫霞，策马向邺城奔赴。
　　孝瑜会不会在城上等他？
　　自己早就派人传书过去了，他敢不来么！
　　——上卷･金阙慵归去･完——

下卷･不上望乡台
　　————

16、16.流言
　　皇建二年，大齐一扫天保年间累积下的弊病，政治清明，国富力强。
　　天子亲征北讨库莫奚，出长城，大获牛马而归，在晋阳设宴，犒赏三军。
　　左丞相斛律金随军远征，宴席的主持自然落在右丞相长广王的肩上。
　　“不接，别找我。”中书省的差房内，高孝瑜已然被养出了些小脾气，干脆利落地拒绝。
　　高湛佯作难受，捂着嘴一阵轻咳。
　　奈何这招用了太多次，傻子才会上当，河南王不理他，继续埋头做事，案头公文堆积如山，皇帝登基重视提拔地方人才，谁有闲工夫帮你料理宫中夜宴。
　　“渴了自己去倒茶，外头茶几上的陶壶正在烧水，丞相大人自便。”
　　长广王伏在桌前继续咳嗽，声音渐渐小了，转而急促地喘着气。
　　高孝瑜停笔，将公文搁置一边，眯眼观察了一会，狐疑地挪到他面前，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肩膀：“真发作了？”
　　他不敢耽误，蹲下来去摘高湛腰间的荷包，想给他闻闻，缓解气喘的不适。
　　果不其然，又被抓着手，扯到怀里……高湛前些年被虐得不轻，落了些毛病，这两年好吃好喝的养着，身上还是没点肉，坐在他怀里总被骨头硌得慌。
　　外头有人路过，正在议论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近。
　　高孝瑜知道这是在威胁他，但出于颜面，无奈低语：“放开……”被人看到成什么样子？
　　虽说天保年间高家什么丑事没有。可是……高湛现下可是右丞相，大权在握，总不能全不顾脸面。
　　九叔面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将他圈紧，也小声道：“答应帮我。”
　　外头的两人显然是来找河南王议事的，见门虚掩着，不敢贸然进来，一人扣门。
　　高湛趁此机会在他腰上猛地捏了一把！
　　……等我四弟回来……高孝瑜咬着衣袖才没叫出来，他不敢吱声，心里狠狠地想着。
　　敲门的人在门外疑惑：“郡王近日都在这里办公啊，偶尔通宵达旦，怎么今日……”
　　他的同伴说：“等等吧，如果有人来找，咱们还以替郡王遮掩一下。”
　　屋内，高湛的手已经在探进孝瑜的衣服里，不知轻重地胡搅蛮缠起来。
　　门外敲门的那位官吏笑话同伴：“河南王什么身份，需要你我来掩护，便是他在大齐翻个底朝天，也有人帮他撑腰。”
　　同伴停顿了片刻，谨慎地说：“还在官邸呢，别说醉话。”
　　他二人似乎这才走远，隐隐听到他们还在谈论着河南王的后台。
　　高湛闻言看了看孝瑜，见他面色有些不悦，只得亲了亲他的脖子才把人放开。
　　见他神色阴郁地整理好官服，又坐了回去，高湛弯下身子，捡起刚刚二人胡闹时掉落的羊毫，还给垂头沮丧的孝瑜。
　　高孝瑜没去接，房内安静地只能听见外厢房咕嘟咕嘟水开的声音。
　　长广王想查一查那两个嚼舌根的是谁，统统料理了，但这事有不能告诉孝瑜，他眼底流转过一丝冷厉的血色，面上平静道：“实在不愿就算了，这几日我会打理好一切，只是事多繁琐，没有要紧事不必来找我。”
　　他将那只摔得毛糙的玉白羊毫轻轻搁在孝瑜手边，抽身离去。
　　待到大宴当晚，自然是歌舞升平，既有北境的军旅高歌，几十位乐师弹奏铜琵琶，肃杀高亢，也有南朝的舞姬伶官，舞姿婀娜，妖冶多情。
　　文臣武将依次列坐，皇帝与几位亲王纷纷祝酒，轮到九王高湛，皇帝和煦道：“九弟不便饮酒，且让十弟代劳吧。”
　　十王高湝，向来低调稳重，喜好书画，与孝瑜二弟高孝珩素有交情，闻言起身，表示乐于代劳，他以羊羔美酒一一敬酒，走到平秦王高归彦面前时，高归彦与他豪饮一番，忽而冲在座诸王笑道：“诸位侄儿，我最近来听到一个传闻，不知真假。”
　　高湝也不好无视这位同族叔叔，便接话道：“什么传闻，愿闻其详。”
　　平秦王自辅佐高演登基，位列三公，声望大振，他一开口，原本喧闹的宴席也都渐渐安静下来，等着听这位叔父有何耳闻。
　　连端坐主位的皇帝也放下筷子，投来目光。
　　高归彦似是有些醉意，笑着说：“臣听闻，近来民间相师，纷纷相传邺城有天子气。”
　　宴席一时鸦雀无声，但上至最年长的平阳王，下至高孝瑜、高孝珩等子侄辈，心里都清楚，邺城可不止一个废帝高殷。
　　皇帝不好发作，强笑道：“平秦王，此言当真么，江湖术士之言，不过人云亦云。”
　　平秦王说：“陛下不信，可以请司天监观之。”
　　高孝瑜原本与几位弟弟小酌几杯，听到这话，酒却醒了，他不自觉地看向高湛，脑子开始活络起来，平秦王这话摆明了冲着高湛去的，废帝已经不成气候了，眼下谁人不知长广王镇守邺城，威势卓著。
　　高归彦这番话故意不挑明，有意离间陛下与长广王，若是成功挤掉长广王右丞相的位子，取而代之……高孝瑜不敢往下想。
　　但令众人意想不到，陛下看也不看长广王，对高归彦不咸不淡道：“叔父多喝几杯，还知道关系社稷安慰，朕心甚慰……”
　　他示意身侧的文官提笔记录，继续道：“特赐纱帽，以示嘉奖。”
　　席上一片哗然，齐制，宫内唯天子戴纱帽，臣下皆戎帽。
　　难道皇帝当真听进去了平秦王的进言？
　　高湛不动声色，心里冷笑，树大招风，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摁耐不住，觊觎这右丞相的位置。罢了，酒宴之后，他再亲自向六哥陈情吧。
　　心中的烦闷无趣派遣，长广王不自觉地灌下几杯闷酒，不想全都被不远处的高孝瑜看在眼里。
　　众人也纷纷向平秦王敬酒祝贺。
　　夜深，达官显贵们各自离场，长广王迟迟未离去，只等皇帝起身，才上前。
　　谁知皇帝没等他开口，只对他挥了挥衣袖，淡淡道：“九弟不必多言，这几日筹备辛苦，早些回去休息吧。”
　　高湛不走，又说：“陛下，臣弟甘愿辞去右丞相、京畿大都督，只求……”
　　“九弟！”皇帝以有些生气，带着薄怒和酒劲，推了推他的额头，“瞎说什么，回去睡觉。”
　　“呃……”长广王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皇帝原本已走出高台，一会儿又回头对他点了点二指，叮嘱说：“不准乱想！”便被太监们搀扶着，摇摇晃晃地上了步撵。
　　高湛无奈，只得离席，他习惯性地环顾一圈，发现高孝瑜居然没有等他！
　　很好，这小子愈发出息了。
　　他有些恶劣地计较着，晚些时候，得一一讨回来。
　　长广王面色沉沉，闷头沿着宫墙向外头走，走过一方角门，咻地一下，消了气。
　　大侄子提着羊角灯，正在那里等他。
　　第二日，晋阳城阴云密布，黑云南下间隐隐可见九重之上雷霆震怒。
　　皇帝下了朝，没有如常去太后宫中问安，而是令人秘密传召了司天监，以观天象。
　　高演在龙椅上沉吟片刻，又让亲信传令，私下命长广王在晋阳多留三日。
　　河南王此时兼任中书令、司州牧，无诏令不得逗留晋阳，需尽快赶回邺城。
　　当天，高孝瑜令人收拾行装，一面头痛，原本说好了同来同往，奈何皇帝六叔突发奇想，要悄悄留下高湛叙旧，他那位九叔还不知要怎么闹腾。
　　果不其然，长广王当下带着一群家仆浩浩荡荡地来到驿馆，高孝瑜以为他要来强行留人，忙上去拉住他：“你这么大的阵仗，是要……”
　　谁知高湛二话不说，让下属们把河南王刚刚收拾好的行礼统统装载好，还另外派来一队车马，竟是来帮他的。
　　高湛示意他不要大惊小怪，拉着他进了房间，又问：“你二弟呢？”
　　高孝珩原本见九叔过来抢人的架势，担心地摸到大哥房间门口，这回便也不躲了，探出半个脑袋：“九叔，何事？”
　　九叔很满意，对他说：“你一会儿，换上我的衣服，与孝瑜一同回邺城。”
　　孝珩干笑，不敢不从，也不敢细问，匆匆换上长广王的玄色长袍，穿戴好护甲，顺从地坐上了长广王的车架。
　　等九叔与大哥走远了，才小声嘀咕了句：“别是让我作什么活靶子才好……”
　　他幼时听大哥给他讲过张良博浪沙刺秦，误中副车的典故，再联系长广王任右丞相之后在邺城执政，树大招风的近况，背后发凉，只觉得一身京畿大都督的护甲冰凉沉重，越发不敢细想。
　　他一面腹诽，一面在心中把大哥和见色忘义四个字勾连起来。
　　一切安排妥当，于是兄弟三人，大哥和老三，以及假扮作长广王的老二大张旗鼓、披星戴月地开赴邺城。
　　三弟与大哥同乘一车，啧啧称奇：“大哥，你和九叔又吵架了？”
　　孝瑜皱眉：“什么话！”
　　孝琬翘着腿，一脸洞悉世事的神情：“不然你怎么会和我一道，把九叔晾在前面。”
　　因为前面被晾着的人是你二哥。想到三弟藏不住心事的性格，孝瑜不敢告诉他实情，但被他问得无语，背过身子，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倒。
　　三弟嬉笑，挪过来，趴在大哥身上，追问：“大哥，我懂了，是不是那天平秦王的醉话让皇帝起了疑心，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要和九叔保持距离！”
　　大哥只想翻白眼。
　　孝琬觉得自己猜中了，想到以后大哥可以远离高湛，多和自己相聚，觉得愈发开心，遂抱着大哥的肩膀不撒手：“大哥，是不是？大哥……”
　　高孝瑜不想理他，任由弟弟胡搅蛮缠，倚靠着软枕沉沉睡去。
　　漫漫长夜，就在老三的满心欢喜和老二的战战兢兢中安然度过。
　　三日之后，皇帝传召钦天监，问曰：天文何如？
　　太史令推演天象，答曰：紫气自东南而来，邺城团聚天子气。
　　大殿之内，唯有皇帝，平秦王，太史令，总管四人。高演皱眉，见平秦王高归彦面露得意之色，更觉心烦，面上平静道：“果如叔父所言，只是邺城宗室众多，从何查起呢？”
　　说完，他盯着高归彦，想看看这只老狐狸能玩出些什么名堂，如果只是构陷废帝，借机邀功，他尚可姑息。
　　但如果，他胆敢离间自己和九弟，其心可诛。
　　从北境征战归来的高演，尚没有察觉，自己比之从前，多了几分肃杀决绝。
　　平秦王历经三朝五帝，自然不会轻易露出马脚，他故作矜持地掰扯了几句，才说：“陛下，未免惹得宗室猜忌，人心惶惶，不妨不过些时日，传书让长广王将废帝送还晋阳。天子脚下，谅高殷独木难支，也掀不起什么水花。”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只是非要点一嘴长广王。高演一时之间吃不准他的心思，也厌倦了这些天象谶言，他不打算再和这只老狐狸兜圈子，遂朝着屏风后头交待道：“九弟以为如何？”
　　高归彦瞳孔一震，没想到皇帝玩了这么一手，心底暗自称险，幸好自己方才没把矛头直指长广王。
　　高湛从屏风后头缓缓步出，跪下道：“臣弟愿往邺城，任凭皇兄差遣。”
　　皇帝顺水推舟：“那便有劳九弟，去把高殷接来晋阳。”
　　圈在自己眼皮底下，旁人也不敢再有什么心思。高演不愿纠缠此事，国事繁重，这些人言琐事、无端的猜忌只会空耗自己的精力心血，实在不值。
　　高归彦与高湛结伴出宫门，原本以为长广王会因为天象之说而记恨自己，没想到这个青年郡王依旧待自己礼遇有加，只当无事。
　　二人在宫门分别，平秦王望着高湛上车远去，不由暗想，既然哥哥那边无从下手，倒不如从弟弟这边撕开一道口子。况且，这长广王绝不是甘愿久居人下的善类。

17、17.魂归
　　高殷在一场萧瑟的秋风中踏足晋阳。
　　深秋的跋涉令他瑟缩着，神情木然地看着晋阳城上的飞檐旷宇，马车走过御道，外头的百姓看到这样华贵的车马，纷纷猜测里头是哪位贵人，竟能让长广王亲自护送。
　　车里的废帝听不清他们的谈话，他看着城中人流如织的街巷，看着长空中的流云远逝，甚至艳羡地望着寻常人家屋檐下还巢的燕子，他们多么自由自在啊。
　　年少的废帝麻木的双眼也沾染了些许活气。但很快，那样生动的色泽斑驳了，他看到了皇宫的正门。
　　长广王正在与禁卫们出示天子诏令。
　　高殷缩回车里，平日总是佝偻着身子的他，此时努力贴着车壁，做出一副端正的样子。
　　如果不能像帝王一样坦荡地活着。至少，可以体面自在地死去。
　　下辈子，我要自由地生活。
　　不需要出身贵胄，但求一世安乐。
　　他从贴身的衣服夹缝里摸出一小包药粉，依旧有些害怕，他想到终日常伴青灯的母亲，想到那日冷漠肃穆的祖母，最后想起丞相杨愔的惨状……
　　高殷咬牙，撕开纸包，对自己说着：这不是毒药，只是糖粉，只是糖粉……
　　太监在正殿的台阶下等候，见车马已至，拉长声音喊着：“宣——济南王觐见——”
　　高湛立在阶前，等待着和废帝一道上殿，自己也好交了差赶紧回邺城。
　　许久，没有反应。太监又重复了一边：“宣——济南王觐见——”
　　尖利高亢的声音在秋风里悠长地漫过皇城，如同喊魂。
　　长广王上前几步，漫不经心地一把扯开车门，跨上来问道：“高殷？”
　　高殷端正地坐着，已然没了气息。
　　看得出他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抑制住自己死前痛苦的扭动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脑袋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诡异角度，七窍汩汩地流着血。
　　高湛少年时和贵族的子弟们击鞠，曾经不经意间击中了一只麻雀，那只鸟的死状也是这个样子，头被扭成一个钩子的形状。
　　高湛没想到这个羸弱的侄子竟然能有赴死的勇气，他回身，踹翻了外头想要爬上来一探究竟的侍卫，喝道：“滚！”
　　长广王不敢耽搁，随即解下自己的墨色披风，包裹住废帝遗体，复而传来自己的亲信护卫们，吩咐道：“济南王跋涉辛苦，晕了过去，抬去偏殿休息！不得让任何人擅闯，违者斩！”
　　皇帝想将此事压下，但风声不知怎么还是走漏了出去，太后一道口谕，将身心俱疲的皇帝从万千奏章中拖去了后宫。
　　娄昭君几经变故，已经是满头白发，但双目在岁月更迭的冲刷之下愈发炯然慑人，她直直地瞪着儿子，不敢置信地问：“殷儿病了许久，怎么也不来觐见哀家？”
　　高演知道瞒不住了，垂头不语。
　　太后见状，气得几乎拿不稳乌木手杖，她一时气急，最后流着泪骂道：“混账东西，殷儿已不成气候，你怕他作甚！这是损了你自己的阴德啊！”
　　高演依旧不语，他叹着气，最后跪在母亲面前，弓着背，作出幼时挨打的姿态。
　　太后没有打他，泣不成声：“高洋失德，以至盛年暴毙，我原以为你能给宗室王公们做个表率，可谁知道……高演！你这么做，就不怕弟弟们有样学样么！”
　　皇帝被母亲说得心下一抽，干巴巴地生疼，他终于落下泪来，哑着嗓子对母亲道：“阿娘，不是我做的……”
　　这话娄太后信不信，天知道，可高洋的鬼魂似乎并不相信。
　　否则，皇帝又怎么会噩梦频频，夜不能寐呢？
　　夜深如海，寂静昏暗的寝殿里，高演砸碎了所有的摆设，两汉的孤本书简，魏晋的古琴，西域的珠宝……通通被砸的粉碎。
　　高演踩着满地残片，不多时脚底鲜血淋漓，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把身边触手可及的一切丢向阴影里的幻象：“不是我！二哥，真的不是我！”
　　连月的勤政几乎榨干了他的心血，他明明已经登临帝位，却感觉自己活得比高洋在世时还要疲惫不堪。
　　满朝文武，有七八成在算计他，想尽办法从国库中捞取钱粮；
　　后宫，妃子、内官和前朝沆瀣勾结，将皇后也折磨得憔悴不堪；
　　四境，西面的宇文护扶持新君独揽大权，对大齐虎视眈眈，北方的胡人不时南下侵袭，南面江淮区域的臣民心系南朝，不愿臣服于鲜卑之子。
　　他原本以为至少还有九弟在侧，兄弟齐心，可母亲那句话，无异于又在他心上插了一剑。
　　魁伟而丑陋的高洋，龙袍散发，对他大笑：“六弟，我当年多么信任你，不想你却逼死了我的儿子！很好！很好啊！我就在这里等着，看着你的儿子，被你最信赖的兄弟逼死的那一天！”
　　“不会的！二哥！我没有害死殷儿，九弟也不会害死百年！”他崩溃地吼道，“你信口雌黄！”
　　皇后匆匆赶来，皇帝已有几个月没有巡幸后宫，她既要压制纾解后妃们的怨怼，又要关切丈夫的情况，原本珠圆玉润的北国佳人也被折磨得有些惨淡。
　　听见房内的声响，她也顾不得自己安危，执意闯进来，看见满地鲜血，哭喊道：“阿演！”
　　皇帝被妻子的哭声惊动，回头看向她，愣住，手上的玉甁摔在地上，玉碎哗然。
　　皇后元氏望着丈夫疯癫又无措的模样，泪流满面，可她很快压下自己的情绪，擦去泪水，让宫人们进来打扫残渣，自己故作镇定地走到丈夫面前，问道：“陛下这是做噩梦了？”
　　高演伸手，抚上妻子的脸颊，温软的感觉将他拉回到现实，他顾不得宫人在侧，弯腰保住皇后，点着头。
　　皇后笑着流泪，拍了拍他有些单薄的背，安慰道：“陛下是累着了，以后别总是连夜批阅奏章……臣妾，和妹妹们都盼着您呀……”
　　高演摇摇头，抱紧皇后，一如多年前，他们夫妻二人在乱局中相互依偎取暖。
　　良久，他叹道：“你说的对，我只是太累了。”
　　“六哥见鬼了？”高湛修长的眉皱起，与晋阳来的探子确认，“就因为废帝的死？”
　　探子跪地称是。
　　高湛与身侧的高孝瑜面面相觑，都有些莫名其妙，他屏退了探子，对孝瑜说：“可，废帝是服毒自尽的。”
　　高孝瑜今日才从河南郡巡防而归，胡服长靴，绒帽还没摘下，正在桌前饮茶，闻言挑眉，问他：“是不是皇帝对废帝的死耿耿于怀，总觉得要不是当年执意把废帝送往晋阳，可能他不会服毒自裁。”
　　九王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忽而长叹：“六哥啊六哥，你的愧怍之情，终究会害了你。”
　　孝瑜隐隐察觉这话不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初冬，晋阳皇城中灯火通明，太监、仆役们个个手持火炬，整夜围着宫殿站立，据说是为了防止「鬼魂」侵入宫殿。
　　皇后又命人来「驱鬼」，将煮沸的油在宫殿内外扬洒，祈祷丈夫能够渡过难关。
　　可皇帝依旧不见好转，平秦王高归彦借此机会进言，陛下可以前往郊外打猎，放松心情。
　　皇帝觉得不错，于是带上数十名亲兵轻装上阵。
　　皇后莫名地担心，想要跟来，高演却笑：“你这段日子太辛苦了，且在宫中好好休息，等朕给你猎一只银狐回来。”
　　元氏想说，什么银狐金狐的，你平安就好，但她开口只是安慰：“陛下一言九鼎，臣妾等着就是了。”
　　皇帝大笑，翻身上马，领兵疾驰而去。
　　初冬的郊野，银狐可不多见，高演好不容易追上一只，连射三箭。
　　最后一箭堪堪从银狐的尾巴上略过，他有些不甘心，快马加鞭，眼中只剩银狐的踪迹，哪里还管其他！
　　很好，靠近了！他弯弓搭箭，定睛瞄准了那只狐狸的头！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良驹却被什么绊住了前蹄，这良驹颇通人性，猛地高跳起后蹄子，把力道卸了出去。
　　但那匹牲口却没有防备，将它身上目不转睛的主子也一道掀翻在地！
　　林间的银狐逃过这夺命的一箭，跃至灌木丛中，用前掌剐蹭了一下耳朵，听到后头哭天喊地的大队人马，又是一惊，飞速地窜进丛林中，逃之夭夭。
　　寝殿内，碳火充足，可皇帝只觉得冷，痛彻心扉的寒冷包裹着他，令他无处可逃。
　　太医有些迟疑，掂量着措辞。
　　太后想将人带出去问话，可皇帝躺在榻上，苍白而虚弱地笑着，对母亲和妻子说：“不必欺瞒，让太医照实说吧。”
　　很快，他得到了一个极近残酷的回复：肋骨摔断，无力回天。
　　被梦魇折磨了几个月的皇帝，此刻分外的坦然，在冰冷彻骨的剧痛中，他趁着自己还清醒，与母亲商量：“朕想立长广为皇太弟。”
　　娄昭君老泪纵横，几乎无法开口，这是她最得意最信赖的儿子，可也偏偏这个儿子，残害孙子，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见母亲不语，高演解释道：“儿子不愿，废帝之事重新上演，为保我大齐江山万年记，愿立九弟长广王为皇太弟，继位大统。”
　　娄太后哭着说：“便照你说的做罢，只是……”老太太不忍多言。
　　高演再没多少说话的力气，他想起百年，他的太子。两年前他和老九密谋的时候，高殷十五岁。而现在，百年这孩子，只有六岁……
　　想到百年，他才开始抑制不住地流泪，高湛会放过百年么？
　　二哥在他耳边得意地怪笑着：他当年如何对待殷儿，往后就会如何对待高百年！
　　高演猛然睁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对皇后说：“取笔墨来。”
　　他支撑着身子，一笔一划，都像是千万把刚刚淬炼好的刀刃从他的心头切下去，可高演就这样，写完最后一道手谕：“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
　　高演落笔，又看着一旁始终抱着自己呆愣痴傻的皇后，竟然又笑了：“傻丫头，想哭就哭出来吧。”
　　只是可惜，可惜……答应给你的银狐，被我不小心放跑啦。
　　皇建二年，帝崩于晋阳宫，年仅二十七，谥曰孝昭皇帝。
　　乃遣尚书左仆射、赵郡王叡喻旨，传位九弟长广王。

18、18.赵王
　　邺城宫门重重，一骑快马踏雪穿梭而过，为谕旨的赵王高睿开道。
　　深冬，殿门外风雪如晦，北风正紧，洒洒冰雪刺人眼。长广王与一众亲信端坐，等待赵王亲临。
　　一位大臣进言：“郡王三思，赵王此番前来，恐晋阳生变，郡王宜在邺城登基。”
　　另一人反对：“之前有术士传言，邺城有天子气，如果郡王公然在邺城登基，恐怕会被居心叵测之人加以利用。”
　　高湛身着墨色狐衾，冷然地端坐主席，似乎还未能全然接受六哥的死讯，神色木然，迟缓地说道：“晋阳那边能有什么变数呢。”
　　难道六哥当真会防备他至此，以皇位为诱饵，请君入瓮，为幼帝扫清障碍？
　　分明上次见面时，他们兄弟二人还在酒后约定，由自己担任太子少傅。
　　那位进言的大臣如是分析：“如今晋阳禁卫都由平秦王调配，如果平秦王有心作第二个宇文护，他在晋阳以逸待劳，偷天换日易如反掌。”
　　高湛便跟着点头，淡然道：“如你所言。”
　　另一人见长广王有些动摇，不由直言道：“郡王三思，容微臣说句大不敬的，大行皇帝龙驭宾天，事出蹊跷！如今朝中流言不止，都说大行皇帝的坐骑受惊，是有人动了手脚！”
　　河南王知道他要说什么，干咳几声，打断了他。
　　但高湛看着这个耿直的幕僚，依旧平静：“说下去。”
　　幕僚说：“已有贼人将此事拉扯上郡王，如果郡王不从大行皇帝遗诏，依旧在邺城登基，恐引起宗室猜忌，自古人心似水，民动如烟。且此事如果令太后生疑，日后掣肘，于郡王极为不利。”
　　孝瑜紧张地看着高湛，却见高湛唇边拂过一丝极凉薄的哂笑，稍纵即逝，换作一副悲切迟疑的表情：“进退维谷，如之奈何！”
　　高孝瑜不作他想，起身道：“让我去。”
　　主位上，长广王的脸色一时有些阴沉。
　　孝瑜懒得管他，只说：“我领三千精兵，把平秦王的禁卫换下来，确保晋阳无事，再由九叔入主登基。”
　　高湛只觉烦闷，又不好发作，高归彦并非善类，此举稳妥，但无形中也是在给孝瑜树敌……他不愿让孝瑜涉险。
　　下头的大臣、幕僚们纷纷称是。
　　长广王一时间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黑着脸道：“你要去便去吧。”
　　高孝瑜自然察觉到九叔动怒了，心里却颇为得意，这便要告辞去调兵，又见高湛亲自下座，从案上取下长广印信，语气带着愠色：“着五千精兵，即刻动身。”
　　他有些飘飘然地去接，交接的一瞬间，被高湛狠狠地扯住手腕，耳边私语：“晚些再与你算账！”
　　待赵王顶着风雪入城时，河南王已然揉着有些红肿的手腕，换上戎装，率领精兵开拔晋阳。
　　赵王身世坎坷，满月时父亲便辞世，高睿自幼被伯父高欢抚养长大，袭爵父亲南赵郡公。
　　而后常年镇守定州，修筑长城，且体恤民夫，亲自率领军队，护送役丁还乡。
　　高洋在位时与高演共登长城巡视，都不禁对六弟感慨：“古往今来会有这样称职的长史吗？”
　　是以高演登基后，也重用赵王，将他从北境调回中央，令其代理并州事务。
　　面像老城端正的高睿拾级而上，漫天风雪遮住他的视线，令他生出一丝恍惚，觉得自己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前途渺茫。
　　天保帝高洋的确器重他，令他掌控北境六州的军务，但高洋盛年暴亡，他失去了倚靠，只得支持高演篡位。
　　好在高演比之高洋更加勤政，也信任自己，加开府、骠骑大将军、太子太保。
　　但他在晋阳刚刚站稳脚步，高演却莫名其妙跌落马下，去得蹊跷，把蒸蒸日上的大齐甩手给了阴晴不定的长广王。
　　高睿有些踌躇，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堂弟，能否坐稳江山？
　　他走上积雪的石阶，终于看清年轻的储君，与印象中的一般，瘦削高挺，俊美而阴郁，只是比从前多了一丝春风生气。
　　高睿不敢耽误，从容地展开遗诏：“长广王接旨——”
　　长广王跪地的瞬间，高睿心跳得极快，以后可就是自己跪他了，但他的声音四平八稳：“朕婴此暴疾，奄忽无逮。今嗣子冲眇，未闲政术，社稷业重，理归上德。右丞相、长广王湛研机测化，体道居宗，人雄之望，海内瞻仰，同胞共气，家国所凭，可遣尚书左仆射、赵郡王叡喻旨，徵王统兹大宝。其丧纪之礼一同汉文，三十六日悉从公除，山陵施用，务从俭约。”
　　语罢，见长广王接过遗诏，不知是演戏还是真情流露，他眼圈泛红，在群臣高声的「拜见新君」声中，他有片刻的失神，茫茫地看向晋阳城的方向。
　　高睿原以为他会立即动身，随自己会晋阳登基。
　　但面前的新君很快恢复了他一贯的深邃镇定的态度，似乎被北风呛得极为难受似的，连连喘息，被宫人们前呼后拥地扶进大殿，弄得赵王也不好意思开口催他上路。
　　等到侍女呈来热敷的帕子，给新君擦脸顺气之后，新君这才扶着桌案，对他缓缓道：“让堂兄见笑了。”
　　赵王哪里担得起，当即躬身道：“陛下身份今非昔比，微臣实在担不起。”
　　高湛打量着他，掂量此人的心思，赵王确有大才可堪大任，但他更想知道，对方对自己能够付出多少忠心。
　　半真半假地，他开口也带着哽咽：“六哥还有什么旁的交代么？”
　　赵王从怀中拿出先帝手谕，呈于新帝。
　　高湛一时间千万情绪奔涌上心口，六哥他，临终前，究竟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呢？如此重要，竟然亲自提笔。
　　他本能地转过身去读，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的真实反应。
　　“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
　　一笔一划都醮沾着浓稠的心头血。
　　高湛默念了三遍，五味杂陈。
　　他的大脑一片翁明，呼吸不知何时急促起来，有些喘不上气，于是双手撑住桌案，但这次没有高孝瑜在旁边察言观色，他的症状越来越差，最后在群臣的惊呼中，新帝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晋阳皇城，平秦王摁下几欲拔刀的部下，却也是面色不善：“河南王这是什么意思？”
　　高孝瑜镇守河南郡数载，也算见过些世面，自然不会被这位爷爷辈的人物吓住，不卑不亢道：“无他，请平秦王率领属下将士，往南城外迎奉天子，以表忠心。”
　　娃娃似的人，也敢狐假虎威，平秦王心里道，面上威仪依旧刚正：“我等悉数外调，谁来负责皇城守卫！”
　　身骑骏马，白衣戎装的河南王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长广印信，高声道：“天子符节在此，新帝登基，特命本王率亲兵，守备皇城！”
　　诸将纷纷下马参拜，连带士兵们也跟随纷纷跪地，平秦王无计可施，只得作罢。
　　他有些不甘地回望着那个俊逸清润的白袍郡王，冷眼看着这个娃娃郡王发号施令。
　　此人不除，自己在新帝集团只怕又平白地新添一员对手，瓜分兵权。
　　河南王并未察觉这道不善的目光，眼下时间紧急，他抓紧布置人手，更换了皇城每一处卫兵，待大功告成后立即传书邺城。
　　皇建二年冬十一月，长广王高湛即位于晋阳南宫，宣布大赦天下，改皇建二年为大宁。
　　分封诸王，以平秦王高归彦为太傅，以赵郡王高睿为尚书令，以平阳王高淹为太宰，以彭城王高浟为太师、录尚书事，以博陵王高济为太尉，封孝昭皇帝高演的太子高百年为乐陵郡王。
　　又巩固朝中勋贵，安抚高欢时期的老臣，以并州刺史斛律光为右仆射，以尚书令段韶为大司马，以丰州刺史娄睿为司空。
　　诏大使巡行天下，求政善恶，问人疾苦，擢进贤良。
　　南城行馆内，褪下一身孝服的河间王孝琬神情烦闷，窝在胡床上，锦帽貂裘格外暖和，翘着腿一直给自己灌冷水。
　　广宁王孝衣之下是雪灰大擎，冒雪而来，难得回京兄弟相聚，来看三弟时见他格外消沉，坐在他身旁，问了句：“怎么了这是，大冷天喝冷水，多大的火气？”
　　高孝琬见了二哥，有个说话的人，这才将水囊丢开，愤愤道：“九叔太不厚道，大哥为他登基忙里忙完的，也不见半点提拔！”
　　二哥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生气，笑了笑，问他：“原来是这个，没想到大哥平日里对你最严厉，你却最上心大哥的事情。”
　　老三猛地坐正了，朝他道：“我一早知道，因为我是嫡子，大哥才严加管教。以前他再怎么生气，却也舍不得动我。”
　　孝珩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年岁渐长，总算懂事一些。”
　　高孝琬依旧怨气满满：“哼，若是父皇还在……”立刻被二哥捂住嘴。
　　广宁王把他捂得严实，左右环视，低声道：“小祖宗，可少说两句吧。”
　　三弟挣扎着一面去锤他肚子。
　　孝珩叮嘱：“刚才的话，别再说了！否则我们兄弟几人，引火上身！”
　　孝琬反应过来，点点头，二哥这才放开。
　　广宁王被大哥熏陶得一向谨小慎微，忽而后怕地追问了一句：“方才的话，你还在其他地方说过么？”
　　三弟被他盯着，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

19、19.胡商
　　当朝太后娄氏与高欢育有六子，至高湛登基，太后已有三子称帝，长子高澄亦被追封为世宗。
　　但现下，在世的儿子只剩下老九和十二，六郎的棺椁堪堪送回邺城，中间纷扰频频，折磨得太后身心俱疲。
　　而今，孕育了大齐四帝的老太后安静地接受九子朝拜，心神却被牵扯着，飘忽不定。
　　殿内点着令人安神的老檀香，暖香怡人，还有遮掩不住的药味。
　　直到女官李昌仪在她身边轻轻地使力，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给太后捶着肩膀，娄昭君才缓过神，垂眼看着跪在殿前的高湛，却再没有之前儿子登基时的的欣慰，眉宇间悲恸疲倦，还有压不住的冷漠犹疑。
　　她知道自那日亮出先高洋的遗诏，无异于在两个儿子面前亮出自己的底牌，只是当时为了六郎能坐稳江山，她可以不留余力。
　　而现在，面对这个自幼任性深沉的九郎，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幽幽地回应了儿子的请求：“哀家可以留在邺城北宫。”
　　离开晋阳城，虽然远离了宗室勋贵，但至少，可以避免儿子猜忌。
　　况且，六郎的突然离世，令她病中郁郁，想要彻查，却怕追查出的真相更加令自己绝望。
　　她年轻时的英明决断，早在深宫内无数冷寂的黑夜里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太后在反复挣扎中，自知时日无多，也想早些安定，来日丧仪也不必大费周章。
　　她看到儿子将要起身，又说：“但哀家只有一个要求。”
　　高湛便继续跪地，面对母亲的冷淡态度，他明白母亲已如传言一般，把六哥的意外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他无法证明什么，既然无法让太后信任自己，那就用最有效的方法扫除一切阻碍吧。
　　皇帝淡然地与母亲商量着，这场权力的交易：“母后但说无妨。”
　　“哀家要将百年带在身边。”娄太后冷然地看着儿子，似乎这是她作为母亲的底线。
　　高湛仰头，看着自己的母亲，母子二人相视半晌，无言僵持。
　　似乎二人都没有解释的欲望，高湛于是轻笑一声：“也好。”
　　他镇定地跪安，走出太后寝宫，迎着雪后黄昏冷淡苍白的云间日轮，才感到有些冷。
　　寒日的光线照在天子绛红衣袍上，金丝流光，但他只感到心灰意冷。
　　这真是罕见，明明太后答应了迁居，晋阳宫中太后的耳目势力也能清扫大半，他的期望达成，却并没有任何的喜悦感；
　　皇帝拢了拢身上的墨狐披风，有些索然地挥手，退下了等待在外的步撵，宫墙巍峨，夹道内宫人纷纷跪地，避让着天子的仪仗。
　　但皇帝并没有走向后宫，他徘徊在御花园中寻了一处临水的亭台，沉静地伫立着，凝视冰封的湖面，若有所思。
　　这样的冰面，踩上去，会不会碎裂？
　　一颗圆润的石头飞落在湖面上，解开了他的疑惑。
　　湖面冰裂，清脆如玉碎。
　　皇帝面色不悦地回头，想看看是谁如此放肆。
　　但随即，他不自觉地带着些许笑意，对来人道：“怎么来得这么晚。”
　　亭台之下，两人一前一后，一立一跪，与皇帝问安。
　　河南王从侧门入宫，一路低调，银灰鹤擎内里是海清胡服翻领，匆匆而来，笑着答他：“折回来之前遇见了新上任的黄门侍中，这才晚了。”语气有些奇怪。
　　皇帝哪里真的会怪他，上来拉着高孝瑜的手，并肩往寝宫而去。
　　留下跪地的黄门侍中被晾在原地，等了半天，直到皇帝走远了，这才起身，自顾自地拍去膝上的尘雪。
　　他望着皇帝与郡王双双远去的身影，黛绿的眼眸流光璀璨，暗自一笑，自己和河南王的长相气质明明南辕北辙，怎么从前就被当做替身了呢？
　　跟随他的小黄门提醒道：“和大人，皇后娘娘约大人往东宫一叙。”
　　和士开的官帽下发色乌亮，垂落下一绺微微卷曲的发丝，他随意地将它卷在耳后，笑道：“知道，烦劳带路。”
　　小黄门为他引路，忍不住偷偷看他，这位新上任的换门侍中竟然是个胡人，瞳色是罕见的盈盈湖绿，眉眼风流，眼波流转间勾魂夺魄，通身玄色官服，腰间用黑玉皮革束起，身姿更是曼妙非凡，任旁的男女看了，都会想入非非。
　　皇后宫内，胡氏母凭子贵，长子高纬已册立为太子，她也算夙愿得偿。
　　君心，君恩，从来能得其一便是万幸之幸，胡皇后在这上头并不贪心，多年夫妻，她太知道丈夫的心思秉性，凉薄而多疑。
　　这样的人即使捧了一颗真心端到你面前，又有什么好开怀的呢。
　　胡皇后亵衣之外只穿了一件鹅黄绒衣，一双玉足正被一个面容秀丽的宦官捧在怀里，小心揉捏按摩，宦官光明正大地上了凤榻，有时故意揉上皇后的小腿，动作愈发猥琐。但宫人进出只当寻常。
　　榻边染着助兴的暖香，皇后被挑逗得有些情动，忽而一脚揣上那名宦官的心口，骂道：“不中用的东西。”
　　宦官被踹的生疼，也很委屈，不知皇后今日怎么突然发难，只得退到床下，跪在地上告饶。
　　一个男子阴柔的声音悠悠而来：“真的来了，假的自然不中用了。”
　　来者接替了宦官的工作，将皇后的玉腿搂在怀中，笑道：“今日火气怎么这样大，哪个奴才惹咱们娘娘生气了？”那双绿玉美眸不忘对他使了个眼色。
　　宦官得了暗示便急忙退下，把寝宫的深深春色留给这对重逢的男女。
　　胡皇后提脚就要踹他：“还有谁！你进宫了何不早来，和那个姘夫眉来眼去的做什么！”
　　和士开哈哈大笑，抓了她的脚踝，吻了上去，见皇后面色含春，冰消雪融，才说：“从前在长广王府时你说郡王不过那我做个替身取乐，我做了几年替身，总要会一会正主不是？”
　　胡皇后冷笑：“怎么，你还上赶着吃醋呢！你以为皇帝从前把你当什么，不过一个糊弄消遣的玩意儿！”
　　“是是是……”和士开只是黠促一笑，温存着安抚皇后，“只有娘娘拿我当个人。”
　　皇后这才满意，与他在床榻间扭打嬉戏，笑骂道：“还算你有些良心，也不想想，当年你不过流落邺城的一个落魄胡商，若不是本宫将你引荐到王府……哈……”
　　和士开脱了外衣，往罗纱帐外随意一扔，在皇后的娇喘声中，俯身压了上去，眸色渐暗：“是呀，所以小人必当为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花园中君臣二人没走多远，河南王便被压在假山下，背后被硌得冰凉，也不知皇帝怎么突然起意，有些推拒。
　　皇帝在他颈窝处啃咬，宫里太冷了，伏在孝瑜身上，才感到有些热和的气息，他原本是看到孝瑜的一小撮发丝散落在脖子边，想替他理到耳朵后头，谁知拨开衣领的一刹那，有些失控。
　　但他察觉到身下人有些不自然，扣着他的下巴不满道：“你的心思飘到哪里去了。”
　　高孝瑜想问但又不想说极力忍住的表情憨态局促，他想问那个叫和士开的胡人从前和高湛是怎么回事，但世家子弟骨子里的高傲使得他鄙夷自己居然会冒出这样的念头，这算什么，把自己和那种人，放在一起作比较，简直就像是……
　　“你在吃醋。”皇帝看着他气鼓鼓的脸，得意道。
　　孝瑜被说中了心思，脑子里滋滋地冒着火星，有些晕，呼吸被深吻夺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让皇帝从他身上滚开。
　　但他毕竟没那份气魄，于是双手在身后支撑着，冰凉溜光的寿山石令他能找回些理智。
　　皇帝故意逗他，膝盖顶着，嘴上还说：“好侄儿，比起朕，你更中意这块石头么？”
　　高孝瑜被他说得背脊一寒，想起这两年高湛偶尔兴起在床上弄出的一些手段，这才反过来抓着他，有些求饶地摇着头：“别……别用那些……”
　　但高湛愈发得意，捧着他的脸一顿亲，又凑到他耳边呵气耳语，不知又提了什么出格的要求，把河南王气得想抽身回去，却被半拽半拖地带回寝殿。
　　皇帝究竟只是吓他，也怕玩过了头，以后没办法骗进宫。自己若是微服出宫，留宿在王府，只怕又要被人说三道四。
　　高孝瑜在宫里留宿两三次，外头已经有谣言，说什么自己登基没给大侄子加封，是因为后宫不得干政。
　　高湛凝视着沉眠中的孝瑜，平日平展的长眉像是两弯刀，偏偏人又是极温和的品性，如珠似玉，忍不住又吻上他的眉眼。
　　心里说，这些人居心不良，说的话却是实话。
　　孝瑜被他吻醒了，以为就要早朝，挣扎着起身，在被服间胡乱摸索着里衣。
　　高湛皱眉，里衣明明就在他枕头下压着，竟然看不到，真成小瞎子了？
　　不成，得找个靠谱的太医看看，伸手把人摁回被窝里，扯过被子包住圆白的肩头，柔声道：“才二更，安心睡。”
　　寝殿里灯火明灭，铜鹤双双相对静伫，口中一点烛火交相辉映。
　　皇帝见怀中人又昏沉睡去，也将额头贴上去，享受难得的安然时光。
　　他在心里盘算着，真想把这个人关在深宫中，远离朝堂是非，只与自己相互依偎，年年岁岁。

20、20.寻常
　　天色灰暗，大臣们熙熙攘攘地候在殿前，等待早朝。
　　河间王带着年少的五弟高延宗入朝，见五弟站在石阶前，有些局促，也有了些兄长护犊子的心态，拍着他宽厚的肩膀，安慰道：“莫怕，跟我一起入殿，待会站在哥哥身后就好。”
　　高延宗这些年没了高洋的庇护，出入多多少少会受些势利之人白眼，他虽然年轻，也大概知道一些高洋和高湛之间旧怨，有些害怕被九叔记恨，故而站在台阶下，没想到被三哥一眼看出，才说：“三哥，皇帝从前和二叔的恩怨，会不会……”
　　高孝琬知道他的心思，高延宗从前在高洋那里最受宠，连太子高殷都比不上，便说：“论理你也该小心一些，还好，有咱大哥在，以大哥这些年和九叔的交情，必定保你。”
　　高延宗稍稍安心，于是抬头挺胸，大大方方跟着三哥齐齐上殿。
　　他兄弟二人走进大殿，距离朝会还有些时候，可一些大臣见到他们进来，神情都有些古怪，纷纷使眼色，低语窃笑。
　　五弟不懂里头的玄机，有些疑惑地看向兄长，高孝琬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事，二人在最前头的一排宗室里看见了大哥，便一起拨开人群，走到大哥身边。
　　高孝瑜见到他们，便淡笑着微微点头，示意二人站在自己身后。
　　但饶是单纯如高延宗，也能看住大哥的笑容里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不多时，平秦王声势浩大地步入正殿，群臣见到平秦王上殿，纷纷倾倒见礼。
　　高归彦坦然受之，内心得意，自己扶持了两位君王登基，满朝文武中，论功绩论资历，还有几个谁能比得上自己的？
　　他走路带风，见以高孝瑜为首的儿孙晚辈自成一派，对自己敬而远之，心里不由轻蔑，想杀杀这帮娃娃的威风，于是特意走到河南王面前，笑道：“孝瑜，你来的忒早了。”
　　高孝瑜知他来者不善，无奈早朝在即，不便纠缠，恭敬道：“哪里的话，叔祖见笑。”
　　高归彦只是笑，似是打趣般：“知道的说你勤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整夜都留宿在宫里呢。”
　　河南王一掌拦住就要上前争执的三弟，无比平静：“若当真是国事需要，圣上一声令下，为人臣者自当在宫中勤勉值夜，何须避让虚名。”
　　平秦王挑眉，这个娃娃郡王挺能白话。
　　他还没想到如何再刺他几句，太监尖利的传令声却已响彻大殿。
　　早朝不过例行公事，高湛坐在最高处，偶尔眼神落在高孝瑜身上，见他身姿不稳，但竭力保持端正的站姿，难得良心发现，下次少折腾几回吧……
　　算了，直接免了河南王的早朝，让他在宫里多睡一会便是。
　　和士开虽是个胡人，但用着比较顺手，出任黄门侍中，几日下来已经把后宫机要处的人手筛过一遍，宫中人多，眼多，口多，让和士开清理一番过后，让自己在宫中也能过些安生日子。
　　高归彦果然自持功高，越来越放肆了，想把爪子伸到宫里来。
　　高湛一面听着各部呈秉，一面思索着如何给这个叔父再添把火。
　　与之相比，赵王高睿似乎算是个老实玩意，恪尽职守，安分得很，怪不得从前六哥那么倚重。
　　但还没等皇帝主动挑事，平秦王却自己送上门来：“臣还有一事。”
　　高湛右眼皮突然猛跳，他故作温厚地：“叔父请说。”
　　罢朝后，御书房内，新帝与几位亲信商议高归彦今日请封一事。
　　皇帝虽当场准了高归彦为长子请封，但封地和官职还没有定夺，算是虚晃一枪。
　　新晋侍中高元海忿忿不平：“平秦王这是在投石问路，有意试探陛下的态度。”
　　毕义云原是早期高澄着意提拔的一员酷吏，专司打击朝臣，削弱门阀，对付权贵宗室不在话下，揣摩着皇帝定然会拿下高归彦，也跟着进言：“陛下，平秦王虽有功，位及将相，然终究反复难养，不可不防。”
　　高湛立在案前，随手把玩着一串玉珠，看上去很是苦恼：“可平秦王毕竟前后拥立皇兄与朕，若是此时打压他在朝中的声望，恐旁人寒心，说朕过河拆桥啊。”
　　毕义云进言：“陛下，岂不闻，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皇帝眉心一跳，迟疑：“名望可与，实权不可与，若当真提拔其子，掌一方兵权，则平原走马，易放难收。”
　　他想看看，这个为大哥所器重的毕义云，究竟有多少本事，果不其然，毕义云当即支招：“先帝时，平秦王所享有的殊荣已然僭越礼制，赏无可赏。陛下何不允诺他右丞相之位，令平秦王有所待，也可趁机分散他的注意。
　　再以兰陵王为例，兰陵王这些年军功犹盛，也未见加封，怎么就轮到他平秦王的儿子加封？
　　“如此平秦王僵持等待之时，正是陛下返还晋阳之日，可趁机将平秦王调离京城，如果他不从，正好以此为由……”
　　高湛瞟了眼喋喋不休的毕义云，只觉得有趣，这人确实有些心计。
　　只是，祸水东引，如果平秦王因此记恨兰陵王，那可是孝瑜的四弟……好在兰陵王常年在外驻军，平秦王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
　　他虽首肯了毕义云的进言，心里却只是冷凉一笑，这个毕义云，早年为大哥所提拔，而今为达目的，不惜把大哥四子也拖下水，非是什么良善之辈。
　　只是要对付平秦王，也只能用上这样的人。
　　从前高澄在邺城东令人平地建山造池，以供游乐，河南王为怀念先考，也在府邸中建造水塘龙舟，于是众兄弟在京中团聚时，总要来此宴射为乐。
　　皇帝遣散了小朝会，微服出宫就要去寻河南王。
　　河南王府邸，世家子弟们戎装佩剑，正在演武。
　　六弟渔阳王尚年幼，见五哥长得浑圆壮硕，却健步如飞，惊呼厉害，一路纵马追着兄长们，见五哥箭无虚发，拍掌叫好。
　　高延宗一箭射落湖心龙舟上的旗杆，却直呼可惜：“二哥和四哥不在，不然必定要佩服我！”
　　其余几位从兄弟纷纷应和，也都跃跃欲试，纷纷上马骑射。
　　三哥河间王从随从那里接过一壶新酿的果酒，递给五弟：“这有什么难的，我立即写两封家书。”
　　高延宗便觉得高兴，接过美酒痛饮一番：“二哥火急火燎地赶回封地，也不知二嫂生的男孩还是丫头。”
　　高孝琬与他举杯相饮：“连着两个儿子，二哥私下说这会想得一个丫头。”
　　高延宗朗笑：“丫头好，到时候有我们几个叔伯在，谁也不敢欺负她，让四哥在军中挑选最英武的儿郎，丫头看中了哪一个，直接赐婚。”
　　二哥广宁王喜好音律书画，为人风雅，夫妻伉俪，且府中幕僚多为清流，在宗室中名声极佳，最不用大哥操心。
　　老三想来，不由感慨：“若我们兄弟几人，都像二哥一样，做个闲散王爷，未尝不好。”
　　高延宗与他共看弟弟们纵马弯弓，湖风拂面，他说：“三哥，除却大哥在前朝，四哥在边境，我们几个平日里都挺清闲。”
　　高孝琬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大哥这些年劳心劳力的不着家，就连太妃都埋怨，还不见大嫂害喜……”
　　有人在他们身后一阵轻咳，二人回头，当即跪地行大礼。
　　高孝瑜咳嗽几声，被身旁的高湛拉着走进诸人，皇帝今日心情还算不错，免了众人的礼，对河南王似笑非笑：“你倒会躲懒偷闲。”
　　孝瑜只是无奈淡笑，一路引着皇帝闲庭信步，往宴席而去。
　　大家纷纷尴尬，不知道要不要一同前往，还在皇帝善解人意地回头，朝他们罢手：“不必拘礼，朕与河南王有几句公务交代，你们自便。”
　　众人欢呼，纷纷散去。
　　随行的太医给河南王一番细细诊断，一时半会也看不出什么端倪，询问了几句近况。
　　高孝瑜不太在意，只说自己习惯挑灯夜读。
　　太医颇为无奈，便劝郡王需夜来静卧，不要灯下读书，平日里多喝鱼汤，试着多食用些羊肝枸杞。随即又开了一剂外敷的方子，说睡前用纱布覆在眼睛上。
　　大约，是为了从根源上杜绝自己夜读？
　　高孝瑜对此不太上心，他扫过一眼随行的医官，觉得不太对，双眸低垂，思考哪里不对劲。
　　皇帝推了推他，问道：“怎么，白天也不舒服？”
　　高孝瑜摇摇头，等医官们撤下去抓药的功夫，说道：“怎么不见之前的徐医官？”
　　那位徐医官从天保年间便跟随高湛，负责调理他的气症，怎么自打六叔逝世后便不见踪影？
　　旁的人一时半会不了解高湛的病情，万一哪里出了岔子……
　　皇帝见他原来是担心自己，轻笑一声：“徐大夫自请离宫，说是看破红尘又感念先帝大恩，剃度出家了。”
　　高孝瑜点头，一时说不上哪里怪异，下人遵照医嘱端来的茶水特意加了菊花和枸杞，孝瑜端来喝了一口，有些反胃。
　　不知道是不是库房里的草药积压太久了，一股霉味，河南王在九叔的关心之下又喝了一口，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一阵干呕。
　　高湛好心地给他拍着背顺气，无端想起方才听见他几个弟弟的闲话家常，抱怨孝瑜这些年分身乏术，郡王妃迟迟不见喜讯。
　　但看这会趴在桌上干呕不止的孝瑜，面色红晕，像不像害喜的样子？
　　（收起那些危险的想法啊，你们是血亲……）
　　皇帝回神之际，一眼瞟过书房前虚掩着的竹门，外头是一个宮装静丽的妇人，有些胆怯地朝里头张望，似乎担心丈夫，但又有些惧怕天子的突然造访，犹豫着要不要进来问安。
　　是河南王的郡王妃？
　　一个古怪的，甚至有些恶劣的念头从心底攀升，一如幼时他总爱戏弄这个乖顺安静的侄子一样。
　　皇帝拍抚着孝瑜背脊的手悄悄抚上他的后颈，揉捏着，不等他反抗，把人摁在桌上，霸道地吻了上去。
　　外头传来轻微的衣裙摩挲声，那个胆怯的女子如同惊弓之鸟，匆匆飞走了，连响动也是极轻微的。
　　分开时，高孝瑜才有些不满：“你收敛些，今日府里人多。”要是而被老三他们看到……
　　他头痛不已，三弟现在可不好糊弄，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动静。
　　高湛啧啧嘴：“这茶确实很苦，怨不得你方才那么难受。”

21、21.平乱
　　老六虽走得蹊跷，好在两年间抓紧整顿吏治，锐意革除弊病，选拔了一匹可用之人。
　　偏偏留下一个最棘手的平秦王来不及料理。
　　夜深，高孝瑜想着如何劝诫皇帝不要留宿宫外，惹人话柄。
　　好在皇帝只是敦促医官给河南王上药敷眼，见一切打理妥当，便要摆驾回宫，这才令河南王稍稍松了口气。
　　高湛原本就要起身，见他如此，有些不满：“你好像巴不得我赶紧走。”
　　孝瑜眼睛上缠了纱布，看不见九叔的表情，但也听出他语气不善，挣扎着起身，干笑：“哪里敢。”
　　皇帝冷哼，把他摁回椅子上：“不必假惺惺。”
　　他双手撑着椅背，将人圈在怀里似的，俯身贴着孝瑜的耳朵小声道：“留在邺城。”
　　河南王微微愣神，随即明白过来，这是皇帝要对平秦王下手，让自己留守邺城的意思，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
　　皇帝看他不舍担忧又不敢直说的样子，才觉得欢喜，语气不觉温柔，低语道：“等我料理了高归彦，就接你回晋阳。”
　　待几位弟弟各自回封地后，皇帝也要带领百官迁回晋阳，然后随行的官员名单中，并不见河南王高孝瑜。
　　好事者纷纷揣测，河南王这是失宠了。
　　邺城南，酒楼内，二人对坐，门外层层把守，门内酒席上，和士开正在为赵王斟酒。
　　“侍中大人这是何意？”高睿端着酒杯，也不急着喝，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黄门侍中。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把美艳用在一个男子身上。比之俊秀矫健的河南王，眼前在的绿眸胡人更有嬖臣的潜质。
　　换作从前，他绝不会与这样的人对坐。只是，时移世易。
　　和士开十分恭敬，眸若秋波，举止竟有几份中原名士的风流姿态，温酒，斟酒，落座一气呵成，才说：“赵王，可愿赏脸，品一品下官特意备下的西域美酒。”
　　高睿不愿与他交恶，现下河南王奉命留驻邺城，谁知以后皇帝面前的红人会不会是面前的和士开呢……
　　他小酌一口，不由道：“果然好酒，侍中大人有心。”比之宮宴，竟毫不逊色。
　　和士开哈哈大笑：“非是下官有心，这酒，是平秦王府中珍藏的。”
　　赵王挑眉，等他的下文。
　　和士开又说：“赵王久居高位，岂会不知，平秦王的用度，已远超郡王的规格。”
　　赵王也不与他打哑谜，直来直去：“高归彦这是在找死。”
　　和士开见他坦荡，也不绕圈子：“赵王高见，皇帝容不下平秦王，只是小人不才，皇帝摆平了平秦王之后，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高睿握紧酒樽，警惕地看着他，不语。
　　和士开见他有所触动，继续道：“赵王这些年为国尽忠，旰食宵衣。却不知在有些人口中，又是另一幅形容。”
　　赵王料想此人初入宫闱，常常伴皇帝左右，必然是看到听到什么，半信半疑地叹道：“圣上竟对我起疑。”
　　和士开惋惜地摇着头：“皇帝英明，奈何有人容不下赵王您啊。”
　　高睿不敢全信，敷衍道：“本王一片丹心，是非对错，自有公论。”
　　和士开觉得今日目的已达成，故意只说一半：“下官也只是钦佩赵王高义，特来提醒一二，还望赵王体察。”
　　不过半日，就有定州地方官，上奏朝廷，参安德王高延宗以囚试刀，验其利钝，骄纵多不法。
　　邺城宫内，尚未完成部署的皇帝看罢奏章，揉着额头，一个爹生下来的，为什么孝瑜和其他四个都靠谱周正，偏偏一个高延宗，时不时地就给闹幺蛾子。
　　从前是蒸猪糁和人粪以饲左右，被六哥杖刑斥责。现在又拿活人试刀，简直就像个疯子……
　　随即，高湛想起什么不快的往事，有些厌恶地骂了句：“高洋养出来的，能是什么正常人。”
　　他御笔一挥，令使者挞之，想了想，上次六哥打得那么狠，也没见高延宗消停，但如果这次真往死里打……孝瑜又要难受，麻烦……
　　皇帝传来执行的使者，吩咐道：“安德王年轻肉厚，打他做个样子就好。定然是左右混入奸佞之辈，把那几个挑唆的揪出来杀了便是。”
　　于是使者奉旨，杀其昵近九人，把安德王给整怕了，跪地深自改悔。
　　与此同时，皇帝出手，任命平秦王高归彦为太宰，外放冀州刺史，并传敕令给宫门侍卫，不准高归彦入宫觐见。
　　平秦王还在家中宴饮达旦，幻想着右丞相的高位，沉迷于酒色犬马中，等到酒醒想要入早朝时，被禁军拦在宫外，才发觉自己被外派的消息早已传达各处。
　　皇帝敕令他立即开赴冀州，别赐钱帛、鼓吹、医药，事事周备。又敕武职督将悉送至青阳宫，拜而退，莫敢共语。
　　高归彦在武将的冷淡监视之下，愤愤离去。
　　仲春的郊野风光大好，却抚不平他内心的怒火。当年高演尚且对自己恭敬有加，高湛小儿算什么东西！
　　他想起高洋酒后的戏言：你侍奉常山不得反，事长广得反，反时，将此角吓汉！
　　那就反吧！长广小儿，等我打下邺城，你可别被我吓的气症发作才好！
　　高归彦打定主意，迅速奔赴冀州，暗自调兵，只等皇帝前往晋阳时，举兵攻打邺城。
　　皇帝还没回到晋阳，路上就接到探子来报。他毫不意外，展开密信，略微扫过便传给大帐内的一众大臣，叹道：“高归彦竟然想要起兵谋反。”
　　他左侧最近的是先帝重臣赵彦深，三朝老臣，资历声望尤盛，接过密信，长叹一声：“高归彦谋反，深恩尽负，陛下宜早做裁决。”
　　高湛深以为然，点头后，环顾大帐众人，问道：“不知哪位卿家愿领兵征讨叛臣。”
　　平原王段韶昨夜便已得了皇帝的密令，当下胸有成竹，出列道：“微臣愿往。”
　　皇帝很满意，首肯后又不无忱挚地说：“段老将军，高归彦毕竟是我六哥留下的重臣，还望将军生擒之，也算给他一个申辩的机会。”
　　在场老臣纷纷感念，新帝仁德，十分欣慰赞许。
　　负责留驻邺城的高孝瑜原本打算以逸待劳，打高归彦一个措手不及，奈何高湛没给他表现的机会，直接请出「大齐三杰」之一的老将段韶。
　　段老将军从前追随渤海王东征西讨，而后率军随天保皇帝高洋攻下江淮，致使江淮安静，民皆乐业，戎马半生，加上准备充裕，直接会师围剿冀州，把高归彦困在城内，只等他出城投降。
　　书房内，河南王正在写信，段老将军实在厉害，他特意写信叮嘱四弟，以后多多向段老讨教，学习兵法。为将者，可不能单凭一腔孤勇。
　　他写完信，回头问道：“你有什么话要一并捎给四弟么。”
　　高孝琬在他身后的矮榻上，用小刀刻木头，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要刻的是什么，闷闷道：“有，就说三哥叮嘱的，咱大哥现在失宠了，照顾不到你，自己在军中万事小心！”
　　高孝瑜被他气笑了：“什么话？”
　　三弟依旧低头雕刻，像是秋后挨了霜的茄子，异常颓靡：“九叔刚登基，没给你加封。而今平叛，明摆着也是把你放远了，不给你立功的机会。可不就是疏远了。”
　　大哥想锤他的手缩了回来，觉得越解释越说不清，便故作伤感应和道：“是呀，大哥如今自身难保，还指望你们几个安分一些，别总在人前大言不惭。”
　　高孝琬被他激得手上动作也停了，反问道：“大哥，我怎么不安分了，真正不安分的是五弟，可你也不该真的不管不顾，任由九叔派人去折辱他。五弟的性子，那样做还不如杀了他！”
　　高孝瑜眉头抽搐，没再惯着他，严厉道：“惯子如杀子，这个道理，你必须要明白。放任五弟在外头胡作非为，迟早会害了他。”
　　高孝琬不说话，继续埋头雕刻，手中的木块隐隐可以看出形状，似乎是一只鹰。
　　过了一会，他才商量道：“那我去定州看看老五，总可以吧。”
　　高孝瑜想开口，那也得等到叛乱平定以后，廊下已传来前线的军报：冀州城破，高归彦北逃被擒，已押送邺城。
　　这才几天的功夫，段老将军实在厉害。
　　送走三弟，高孝瑜接到高湛口谕，亲往城外，迎赵王入城，审问高归彦。
　　论辈分，赵王还是高孝瑜的堂叔，叔侄二人同乘一车，前往大牢。
　　高睿自那日听了和士开一番话，对皇帝身边的几位宠臣都生了疑心，对着这位与皇帝的发小郡王，也有了些忌惮，好在他面上一贯无风无浪，与高孝瑜公事公办对话几句，二人倒也相安无事。
　　这个河南王，似乎不是无事生非之人。赵王暗想。
　　高孝瑜与他交接一番，暗想赵王人为谨慎，虽然对自己的态度不冷不淡，但胜在并无旁人谄媚亲近之意，似是是个直臣，若能得以重用，也让人放心。
　　他带着赵王一路下到地牢，高归彦落得阶下囚，披枷带锁，却还是骄横不已，见他二人来了并不求饶，只是冷笑。
　　高孝瑜与赵王相视一眼，自觉退出牢房。
　　狱卒恭敬地搬来太师椅，为赵王掌灯。
　　但见高睿一撩敝屣，从容坐定，威仪道：“高归彦，你既历三朝，盛宠优渥，何故反耶？”
　　高归彦自知难逃一死，想着多拉扯几人下水，于是阴狠一笑：“陛下受奸臣蛊惑，让高元海、毕义云这些黄领小儿挟制于我，我怎能不反？陛下重用的若是赵彦深，我又怎会心怀怨恨？”
　　还想拉赵丞相下水？高睿看他的眼神不由鄙夷，抬手，示意一旁的文书随即记录。
　　高归彦又说：“高睿，你又有什么好得意的，先帝器重你，若先帝不死你确实可堪大任，但偏偏天有不测风云。
　　而今宗室郡王之中，小皇帝眼里只有他那个宝贝侄子，有河南王一日，便永无你出头之日。”
　　赵王立即起身，一把拿住文书速记的手，摇摇头：“高归彦眼下已然疯了，不能任由他胡乱攀咬。”
　　那名文书自然知晓其中轻重，哆嗦着问：“赵王，下官该如何上表？”
　　高睿面无表情，幽暗的牢狱之内，烛火昏暗，他的情绪也自然而然地藏匿在晦暗之中，平静道：“将前头的记下，后头的不必理会。”
　　作者有话要说：
　　段韶：就这，就这，老子碾压南梁，锤爆宇文护，手把手教兰陵王打战，这算啥。

22、22.风波
　　赵王奉命将高归彦锁送晋阳，迟迟等不到皇帝下旨的河南王候在邺城也觉得有些无聊，于是也准备了一些外用的医药，送来三弟府上，想让河间王府上的家仆一道追上三弟，送去定州。
　　河间王王府的下人极为敬重高孝瑜，迎接的中年管家还是当年河南王亲自指派到王府的。
　　管家依照河南王的意思将几箱药物补品打理装车，几个年轻家丁在外门忙活，忍住不抱怨：“郡王的大哥真小气，自己有奴才不使唤，反倒要我们去跑腿。”
　　另一个人在马车上接过箱子，骂他：“懒鬼，让你跑腿是看得起你。怎么，你还想天天赖在府里喝酒赌钱不成？”
　　那家丁也笑：“老兄，我是为我们两抱不平呢。河南王府的人精贵，便要拿我们河间王府的人做苦力么？”
　　年长一点的把他拽上车，架马行路，嘱咐道：“得了吧，河南河间本就是一家，还好郡王和王妃都不在府里，不然被好事的听见了告你黑状，郡王非给你小子捆起来，塞马粪。”
　　府邸中，高孝瑜察觉到不对，以往他登门，纵使弟弟不在，可弟媳还是会出来迎接他，问候几句。
　　他担心弟弟家中有事，问管家：“河间王出门，怎么王妃也不在府内？”
　　管家从前就是河南王府上的，对面旧主，自然实话实说：“郡王有所不知，前几日太原长公主来信，想请河间王共往大庄严寺礼佛，为太后祈福。我家王爷今日便应邀前往，王妃也应邀一同去了。”
　　高孝瑜眉头一皱，这小子怎么和自己说的不一样？
　　他在前院站了一会，尝试厘清其中的关系。太原长公主是当今太后的小女儿，从前嫁与前朝孝静帝元善见。但后来元善见被二叔高洋诛杀后，被迫改嫁杨愔。
　　他们的嫡母元氏是元善见的亲妹妹，算起来，长公主既是他们的姑姑，也是他们的舅母，本应是亲上加亲的关系。
　　可后来自己帮助九叔杀了杨愔，与长公主结怨，而后长公主一直疏远他们兄弟几人，怎么现在会心血来潮，约见三弟？
　　高孝瑜想到最近三弟莫名的怨怼和他雕刻的那只雄鹰，展翅冲天的姿态，有些不安，当即出门上马，往城南大庄严寺而去。
　　大庄严寺修建于天保年间，原本是河清王的府邸，说起来还与高归彦沾亲带故。
　　高归彦早年由河清王抚养，但高归彦不满族兄河清王薄待自己，密奏高洋，说河清王府邸穷奢极糜，奢华程度已然超过了皇宫，高洋便下令让高归彦鸩杀了河清王，并抄没了这座新起的宫殿，改为佛寺。
　　高孝瑜每次看到这座恢弘的佛寺，总难免想到身前蒙冤，一手抚养的弟弟亲手害死的河清王。
　　他在山门外下马，果然见寺内重重守卫，阵仗肃穆威严。
　　护卫和僧人们碍于河南王的身份，不敢阻拦，只得引着他去见正在大雄宝殿祈福的长公主。
　　高堂飞宇间云烟缭绕，千盏长明灯照亮三千世界，三尊大佛伫立垂眸，静观众妙。
　　佛像之前，长公主与河间王妃在一众僧侣的簇拥下，阖眸诵经。
　　唯独不见河间王高孝琬。
　　孝瑜不敢造次，恭顺地候在殿外向长公主行礼问安。
　　想到这个侄子手上还沾染着丈夫的血，太原长公主并不愿搭理他，依旧对着释迦牟尼佛诵经祝祷。
　　公主的女官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上前请高孝瑜移步别处。
　　孝瑜只想知道她们找弟弟究竟要做什么，不肯走，对着长公主的背影温和地说道：“姑母，是侄儿不是，贸然来到打扰姑母清修，只望姑母告知，三弟孝琬的去向。”
　　姑母显然不愿理他，王妃向来和丈夫一样，敬重这位大伯，忍不住回头想说些什么，被长公主一个眼神制止了。
　　高孝瑜又说：“姑母，三弟毕竟年轻……”
　　太原长公主不耐烦，似乎不愿他在这里多待一秒，起身对他道：“孝琬不在这里，你快些离开。”
　　所谓先礼后兵，高孝瑜虽不愿，但也不想过分纠结在这里，示意左右随行的侍卫抓了公主的亲信命妇。
　　长公主见他竟然如此放肆，冷声道：“河南王好大的能耐，放着叛贼不去押送，在这里为难我一个寡妇。”
　　这话太难听，但高孝瑜也只能受着，他说：“姑母，孝琬究竟在哪里？”
　　长公主冷笑：“本宫不说，你要如何？”
　　他只好转向弟妹，然而王妃似乎早已被交代了什么，只是摇头，不敢开口。
　　眼看两边就要闹得下不来台时，老三终于从后殿的石阶上一路小跑地赶过来，扯住大哥的衣袖：“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他有些慌张，又有些心虚，不敢看哥哥的目光，加上一身苍色的外袍，简直像一只拘束惊恐的麻雀。
　　高孝瑜让人放开公主的仆从，对长公主万般道歉赔礼后，拉着三弟说：“跟我回去。”
　　三弟求助地看向姑母，但长公主不愿与他们多待，厌烦地挥了挥袖子，让他们赶紧离开。
　　待兄弟二人离开佛寺后，一位女官才缓缓从后殿走来，与公主道：“想不到河南王如此灵敏，能这么快追查到这里。”
　　长公主冷笑：“如何敢小看他，他可是母后一手带大的。再说，如果他当真是个蠢货，又怎会深得九弟信赖。”
　　那位年长的女官叹道：“长公主，我们如何向太后交代？”
　　她走到亮光处，原来是太后的贴身女官，李昌仪。
　　太原长公主收敛起厌恶的神情，对她说：“母后病情久不见好转，谅高孝瑜也不敢真闹出什么动静。我自会去和母后说明今日的情形，你且先回宫复命。”
　　从前高孝琬做错了什么事，大哥总让他自己回房思过，什么时候知错了，再放出来吃饭。
　　此时此刻，孝琬突然很怀念从前思过的小房间，他局促地坐在大哥面前，如芒在背，不知道如何解释，索性缄默不语。
　　窗外，鸟雀窥檐，嘁嘁喳喳地向屋内张望。
　　高孝瑜把弟弟带回自家王府，命人把守好内院，不准任何人靠近，锁上房门，盯着三弟，也不呵斥，也不问责，只等他自己交代清楚。
　　但高孝琬似乎打定主意不开口，与他干耗着。
　　高孝瑜只好先开口：“说吧，是哪一位大人物，打着长公主的名义约你到佛寺密会。”
　　三弟依旧不说话。
　　孝瑜盯着他冷汗津津的额头，不知怎么地，灵光一闪，说道：“皇祖母有什么要紧事，不能直接传召你去宫里头说，非得弄得这么神神叨叨？”
　　果然，三弟惊讶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皇祖母如今病重，难免胡思乱想，可是孝琬，你要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大哥盯着他。
　　“你见了谁，说了什么，告诉我。”大哥耐着性子，一步一步问他。
　　高孝琬迟疑了许久，终于说：“皇祖母派人来问了我一句话：想不想保护五弟、兄长和百年，不让废帝之事重演。”
　　高孝瑜心底一道惊雷，无声炸开！太后她老人家，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问：“高孝琬，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么？”
　　老三点头：“我明白。”
　　他又问：“你怎么回复？”
　　屋内静得能听见砰砰砰的心跳声。
　　高孝琬看着大哥，小声道：“哥，你教过我的，这是不臣之心。我不敢点头，只说兹事体大，容我三思。然后……你就来了。”
　　高孝瑜只觉得狂跳到嗓子眼的心重新被按回胸腔，他拍着弟弟的肩膀，宽慰道：“那便好，孝琬，不要多想，更加不准多想！那个位置，自武定七年后，便与我们没有关系了。明白么。”
　　武定七年，正是他们的父亲高澄，遇刺身亡的年份。
　　孝琬抬手，覆上大哥轻拍自己肩头的手，郑重地向他承诺道：“哥，我明白。无论谁做皇帝，这都是我高家的天下，我会尽忠职守，断不会像高归彦之流，引火烧身。”
　　大哥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脸庞：“太后那边，我会去回复。”
　　他想着，此事夜长梦多，要早些面见太后，不能叫有心之人捕风捉影，万一传到晋阳……他实在想不到要如何确保让皇帝相信三弟。
　　走出房门时，弟弟对他说着：“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连你也瞒着。”
　　高孝瑜回头对着他，挤出一个微笑，安慰道：“那便好。”
　　太后宫中，病榻缠绵的娄昭君微微抬眼，分外安详地看着高孝瑜，招手唤他来榻前，问道：“是高澄么？”
　　孝瑜摇摇头，说道：“皇祖母，孙儿是孝瑜。”
　　娄昭君想起来，感慨道：“孝瑜？你怎么忽然就长高了，昨天还在我膝盖高的位置呀。”
　　孝瑜没想到太后病情这样严重，便顺着她的话说：“祖母，那是许久之前了。”
　　太后有些迷惑，看向李昌仪：“现在是什么时候？”
　　李昌仪端来汤药，无比温和地服侍太后服用，回答道：“太宁二年。”
　　太后恍然大悟：“太宁是谁的年号呀……是九郎，哀家糊涂了，现在是九郎做皇帝。”
　　她喝下汤药，似乎被苦涩的药味刺醒了一些，再看向高孝瑜时，神色也清明了一点，和蔼道：“瑜儿，你来看望哀家，有什么事情么？”
　　高孝瑜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他甚至不敢确定太后是否还记得那件事情，试探道：“皇祖母近日遣人找了三弟问话，三弟当时没有答复，才让我来回答皇祖母。”
　　太后倚着高高的软枕，想了半天，似乎好不容易想起来，苦笑一声：“那个傻孩子，怎么什么都和哥哥说呢。”
　　没等孝瑜开口，她自问自答：“也对，孝琬是你一手带大的，若是他当真连你这个做大哥的也不信任，那才真是没良心。”
　　孝瑜思量多时，但还是忍不住问：“皇祖母，六叔是您的儿子，九叔也是您的儿子，纵然他做不到六叔那般勤谨恭孝，可为何您要对孝琬说那些话？”
　　指示孙子去给亲儿子造反，莫非太后当真老糊涂了？
　　太后看着他，并不生气，她宛如一个寻常人家的老太太，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长孙，似乎从未像现在这样平和且明朗地与他说话：“你也觉得哀家老糊涂了？”
　　孝瑜当即跪下，无比乖顺地回答：“孙儿不敢。”
　　太后虚弱地笑出声：“哀家病得厉害，时长昏聩是真，但是这件事情，哀家不会糊涂。瑜儿，你自幼正直，恪守为臣之道，却不明白，九重之上是怎么样的荒芜。坐在龙椅上的人，又是怎么样的提心吊胆，草木皆兵。”
　　她看着年轻俊秀的孙儿，叹道：“你现在不明白，也不愿明白。但总有一天，瑜儿，总有一天，你要在叔侄发小和骨肉兄弟之间做出抉择，到时候啊……”
　　她拉住孙子的手，似乎是不舍，又似乎是叮咛，“你自然会明白哀家的苦心。”
　　高孝瑜愣住。
　　太后再没旁的力气，柔柔地松开他，呼唤着李昌仪。
　　李昌仪应声去扶住太后，为她顺气。
　　太后缓过来，却问了他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瑜儿，你可还记得从前照顾你的尔朱氏？”
　　高孝瑜想起来，那是从前在渤海王府，照顾自己起居的小宫娥，可实在想不起她的相貌，便点头说记得。
　　太后笑着对他说：“哀家把她派去伺候静德皇后了，以后若有什么为难处，可找尔朱。”
　　静德皇后是高澄的发妻，他的嫡母，自从被高洋酒后玷污之后，终日隐居宫中，深居简出不肯示人。就连孝琬求见，也被挡在宫外。
　　可高孝瑜一时半会猜不透太后的意思，只得先乖巧应下。
　　太后看着他，慈爱道：“好孩子，这些年，你将几个弟弟都培养得极好，哀家会转告给你的祖父和父亲，希望他们能保佑你们六兄弟。”
　　高孝瑜有些动容，出声哽咽：“皇祖母……”
　　太后却觉得疲惫，对他说：“回去吧，好孩子，我有些困了。”

23、23.疑云
　　离开时，高孝瑜长了个心眼，偷偷问送行的命妇：“太后病中，见过哪些人？”
　　那名命妇知道河南王由太后抚养长大，关心太后也是常事，但她不敢多话，有些犹豫。
　　河南王知她犯难，故意脚下一软，作势就要跌倒。
　　那妇人便本能地伸手去扶住郡王，贴上来小声道：“赵王。”
　　高孝瑜不太相信，赵郡王怎么看，也不像多事的人，他反问了一句：“高睿？”
　　命妇点头，扶正他的身子，送到宫门口，待郡王远去，她才在无人处摊开掌心，里头躺着一颗沉甸甸的金豆子。
　　太宁二年春，四月末，宫墙内外，繁花似锦。
　　太后又一次召见了河间王高孝琬，却在没有提及那件事情，寝宫内烟雾袅袅，巫婆们四处挂满符咒，烧纸念咒，下人们熙熙攘攘地进出，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恍惚之中的老太后凝望着孝琬，忽地长长叹气，摇着头，用鲜卑话小声道：“贺六浑，你走吧。”
　　满宫的太妃命妇和仆从都不解其意。
　　孝琬也疑惑，方才还握着他的手腕，絮絮叨叨的老祖母下一刻忽而冷淡地推开他。
　　李昌仪跟随太后多年，知道她意思，太原长公主听见父亲的名字，也知道这是母亲的幻觉，流着泪对孝琬说：“母亲不想见你，你走吧。”
　　孝琬一知半解地退下。
　　娄太后看着孝琬缓缓退出寝殿的身姿，苍老的面容才闪过一丝不舍，但她只是决绝地念叨着，用鲜卑话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改变她的一生：“你走吧，我不想嫁给你了。”
　　是日，太后薨逝。
　　消息传到晋阳，皇帝下诏，罢朝三日。
　　但深宫内的皇帝并没有换上孝服，依旧如常态般着绯袍出入，惹得群臣议论非非。
　　高台之上，歌舞升平，高湛醉眼迷离地看着身姿曼妙的莺莺燕燕，为首的两名妃嫔都曾是高洋的姬妾，如今也得拜服在自己脚下。
　　他看着二人谄媚屈膝的姿态，才感到过去被高洋鞭笞的屈辱稍稍洗刷，于是笑得愈发得意，这样的邪火，他不愿在人前发作，便将压抑已久的怒气尽数报复在高洋的旧人身上。
　　有人在他身前跪下，怯生生地唤道：“父皇。”
　　高湛展眉，看清来人，原来自己的长女，才给她封了永昌公主，打扮一番后，果然有些公主的贵气。
　　父亲的本能令他坐起身，推开两边劝酒的美人，笑着问女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公主捧上白袍，鹿眼低垂，盯着面前的白玉地砖，胆怯道：“请父皇更换衣袍。”
　　父亲看着她，笑容一点一点地冷凉，一把抓过白袍，扔下高台，骂道：“说，谁教你的！”
　　永昌公主吓得呜咽不知，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后这才登台，走来抱起女儿，对皇帝行礼道：“是臣妾教导不周，陛下可惩戒臣妾。”
　　高湛看着胡皇后，只觉得有趣，她今日怎么扮演起贤后忠臣的模样来？
　　眼神带过这娘俩身后，还有和士开。他心底猜了个大半，原来是这人在背后指点。
　　和士开到底有些不识抬举。
　　皇帝索性笑道：“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他一面招手，让和士开上前。
　　和侍中便小步上前，跪下进言：“还望陛下停了歌舞。”
　　皇帝低头看他，笑着问：“为什么？”
　　“陛下容禀，臣闻民间早有童谣：九龙母死不作孝……造谣者，其心可诛，陛下万不可……”
　　天子镶玉的乌靴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和士开冷汗不住，难不成这出忠臣进言的戏码不管用？
　　高湛一脚踢开了他，对着皇后露出报复似的快意，吩咐道：“拖下去，鞭刑。”
　　皇后抱着公主，吓得不敢多言。
　　皇帝一声令下，台上歌舞依旧，台下惨叫不已。
　　高湛冷笑：“皇后既然来了，不妨和朕共赏。”
　　胡氏在和士开的惨叫声中坐定，颤抖着看向丈夫……看向这个这个日渐乖戾的君主。
　　心下了然，皇帝这是故意要使她难堪。胡皇后暗想，今后要收敛许多。
　　高湛一眼带过她，眼神冷然无波，让宫人将公主带下，复而醉卧在美人膝上，举杯独酌，旁若无人。
　　台下和士开的求饶声渐渐衰弱，胡皇后如坐针毡，却不知如何开口求情，当她看到奉旨而来一身孝服的河南王时，竟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求助般的看向他。
　　高孝瑜日夜兼程而来，没想到皇帝竟真如传闻一般，肆意享乐，他走上前，冲着帝后二人跪地行礼。
　　高湛见到他，酒后醉态中笑得像个孩子，伸出手，要高孝瑜拉他起身。
　　当着外人的面，河南王不敢造次，也不起身，只是平静道：“太后薨逝，望陛下以国体为念，莫要动怒。”
　　皇帝见他这副做派，有些扫兴地收回手，好笑地看着他：“好吧。”于是让宫人停手，把遍体鳞伤的和士开抬走。
　　他看着高孝瑜，问道：“你还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河南王让随从再次捧上白袍。
　　皇帝居然也没生气，只是酒醒了大半，对他道：“你从邺城来，应当知道，太后临终前，未给朕留下一字一句。”
　　高孝瑜不语，只是点头。
　　高湛晃晃悠悠地支起身子，在两侧妃嫔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走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她到死都在怀疑我！太后疑心朕，却从不给朕申辩的机会，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也要来苛责我！”
　　他越说越气，对着高孝瑜，似乎又回到孩提时期，愤怒而无助地吼道：“为什么，六哥和母后，都对我疑心至此！”
　　他说着，摇摇欲坠，在倒地的前一刻，被高孝瑜稳稳接住。
　　河南王在宫人们惊讶的目光中，横抱起皇帝，坦然走下高台。
　　年幼的高孝瑜在树下仰着脖子，冲着树上的高湛喊道：“九郎，祖母已经说过三叔了，你快下来吧。”
　　快要爬到树梢的高湛低头看他，累得手脚都有些打抖，面色苍白，额间都是冷汗，却不愿服输：“哼，老三被骂了也只会说爹娘偏袒我。小鱼，你看好了，到时候要帮我作证！”
　　高孝瑜着急地原地打转：“我作证，你不是痨病小子，快别再往高处了！再往高一点，你掉下来，我就接不住了！”
　　高湛不管他，继续爬树，这棵古木平日枝叶繁茂却总不开花，今年不知怎地竟然在树顶开出一支奶白的花束，清香四溢，他想摘下来，给小鱼插在发髻上。
　　孝瑜不知道他心思，想去喊人来，又怕自己走开了九郎真的掉下来，纠结之余见高湛已然爬到树梢，折下花枝，对他得意道：“你瞧！”
　　高孝瑜被他吓得有些想哭，笑得也像哭：“厉害厉害！你小心些！”
　　高湛衔着花枝，双手并用，稳稳地下到主干，离地一人高的地方，一手持花，一手扶木，说道：“走开一点，别被我压着。”
　　大侄子无奈：“别，你还是压着我吧，祖父最宝贵你了，出了事我可担不起。”
　　高湛笑他：“说得好像大哥不待见你似的……”话说完见孝瑜面色一暗，才有些后悔。
　　他轻轻跃下，被孝瑜扶起来，把花枝插在他的腰带间，宛如长辈般拍着大侄子的额头，语重心长：“没事，大哥不疼，九叔疼你。”
　　孝瑜无奈地呵呵一声，扶着他就要回去，高湛倒吸一口寒气，尴尬道：“小鱼你慢点，我小腿抽了。”
　　大侄子笑的无奈，在他前头蹲下。
　　高湛得逞一笑，趴在他背上偷着乐，忽而说：“九叔好不容易摘来的花，你不准送人。”
　　高孝瑜认命道：“哪里敢呢。”
　　高湛补了一句：“尤其不准给尔朱！那个丫头仗着你脾气好，天天从你这算计物件。”
　　高孝瑜于是也笑了笑：“好，不给她。”
　　高湛埋头在孝瑜的脖颈处，新洗换的牙白衣袍有着阳光的气息，用鼻尖蹭了蹭，想着，比花的味道还好闻一些。
　　二人的身影倒影在庭前内湖中，明紫与牙白，被鳞波拉扯着，难解难分。
　　龙床上的高湛悠悠转醒，脑仁还是针扎得生疼，似乎自己喝了很多酒，然后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了，隐约记得他传召孝瑜入京。
　　宫殿里烛火通明，睁眼时还有些不适应，皇帝揉揉干涩酸胀的双眸，抬手想唤来当值的宫人伺候，却发觉自己的右手正被人握着。
　　他看清守在身边的人，神色回温，哑着嗓子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孝瑜将所有担忧压在心底，神态只做寻常，对他说：“才来，和侍中说陛下喝醉了，让臣在这里候着。”
　　和士开这会儿倒会办事，高湛仰躺着，努力思索醉酒前发生的事情，他似乎又打了谁，是谁呢？
　　一时想不起来，他的思绪被烈酒搅乱了。高湛环顾寝殿，让旁人纷纷出去，只留下孝瑜陪着自己。
　　孝瑜问他：“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高湛望着床帐上垂下的玉色流苏，伸手去拨弄上头的璎珞珠串，铃铃作响，他说：“心烦而已。”
　　孝瑜叹气，松开他的手，起身就要离开。
　　高湛以为他要离宫，情急之下又不愿服软，冷淡道：“朕允许你走了么！”
　　河南王好脾气地从炉子上端来一直温着的汤药，伺候他服用，一边安慰道：“哪里敢。”
　　高湛觉得这句话似乎在梦中听过，才不自觉付之一笑，喝药时，似乎隐约想起晕厥前的情形。
　　高孝瑜见他心情转好，才试探地问：“陛下，医官说，皇建二年，赵王来邺城宣旨时，也出现过这种情况，是么。”
　　高湛被汤药苦得齁嗓子，皱眉之余示意他先把药碗放下，说：“是有这么回事。”
　　孝瑜想来，九叔这样的情况频发，加上废帝退位那一次，中间相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令人心惊。从前的徐医官说不可饮酒，不可动怒。
　　可古往今来，哪有从不动怒的无愁天子……孝瑜的玲珑心思流转飞快，得去民间寻回徐医官，问清九叔的病情，还要在前朝多多尽力，给他分担一二。
　　高湛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在生闷气，于是稍稍放软语气：“以后，朕少喝一些，你在旁边盯紧点就是。”
　　高孝瑜挑眉，问：“陛下这是要留微臣在晋阳么？”
　　皇帝理所当然，对他说：“高归彦已伏诛，晋阳再无隐患，你收拾收拾赶紧过来。”
　　王爷浅笑，又问：“臣来晋阳做什么？”
　　皇帝也挑眉，这小子从哪学会讨价还价了，他故意道：“做个闲人，平日随你做什么，宮宴酒局替朕挡酒督酒即可。”
　　高孝瑜哦了一声，端来药碗，继续喂药。
　　高湛被苦得不行，只得扯开话题：“不是朕有意闲置你，现下你家老四在边境屡立奇功，总不能兄弟一起提拔，惹人妒忌。”
　　孝瑜没想到这一层，也觉得有理，这才点头。
　　皇帝趁机道：“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朕说嘛。”
　　王爷说：“天色不早，微臣告退。”
　　皇帝说：“还有呢。”
　　王爷想了想：“臣代四弟谢主隆恩。”
　　皇帝：“就没了？”
　　王爷耿直的脑回路想不到别的，于是自认为含情脉脉地补了句：“微臣不在时，陛下记得不要饮酒，按时吃药。”
　　皇帝：“……”罢了罢了，要他像后妃们一样争着抢着为自家兄弟吹枕头风，实属不易，且闹腾了一天，现在身子虚乏的很，于是认命躺下，朝他甩甩手。
　　待大侄子走后，高湛将右手的指尖放在鼻尖，嗅着，不觉粲然一笑。

24、24.真相
　　徐医官自请离宫，将宫中所有的记录和处方也都带走了，和士开命人扫查了内务府的里里外外，盘点了宫中医馆的每一处角落，蹊跷的是竟然查不到徐医官的一丝痕迹，仿佛这个人被人有意从宫中抹去了一样。
　　没办法，皇帝的命令若是没个交代，可就不是鞭刑这么简单了。
　　和士开当即召集了几位资历最老的御医、巫医到内廷，拱手作揖，巧笑倩兮：“各位医官大人，得罪了。”
　　说罢，让人摆上刑具，结果夹棍还没套上手，里头最年长的医官就吓得失了禁，当场淋淋漓漓地就招了，说是从前天保皇帝暴行无端，常因小事杀人，所以每份记档医官们都会反复修润检查，重新遣词，最后会有三份，一份呈报，一份留给医官们抓药，还有一份最真实的记档会锁在医馆深处。
　　和士开满意地点头，马上有呵斥左右道：“我说你们就干看着！还不赶紧伺候老人家更衣！”
　　几大箱记档就这么重见天日，和士开令几个亲信连夜翻阅，找出有关昔年长广王的记档来，终于踩着第三日的第一缕霞光，抢在期限内将密函呈给皇帝。
　　高湛这几日有意回避了大侄子，暗中彻查，等和士开当真寻了御医的记档递交到自己面前时，竟有些紧张。
　　明明是正午，或许是阳光过于刺眼，高湛觉得白纸黑字有些扎眼，看得格外吃力，他耐心地，一张一张地将泛黄的档案摊在案前，看清上面的字迹后，觉得背后火辣辣的生疼。
　　天保五年八月……
　　天保六年二月、四月、九月、十月……
　　天保七年正月、三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
　　是高洋每次把他打得病发，太后赶来护着他，让医官来救治的凭证。
　　当时自己做小伏低，竟也习以为常。
　　他的呼吸难以控制地急促起来，目光停留在天保七年八月那一页。
　　高洋，那个疯子，当着两个儿子的面，发了疯似的，几乎把他打死。
　　自己像一只烂泥里被打得骨头散架叫也叫不出声来的丧家犬，像一块案板上被切割的鲜血淋漓的肉，像一只尘埃里随时就能被碾死的蝼蚁……
　　疯子的两个儿子就在一边，眼巴巴地欣赏着自己的惨状，连一句求饶都没有。
　　那个时候，他绝望地趴在血泊里，想着六哥在哪里？母后在哪里？还有孝瑜……
　　对啊，六哥也被打了，高洋用刀环砍他，把六哥打得卧床不起，整整一个月。
　　母后也被摔伤了，高洋终日酗酒，被母后念叨烦了，一把将母亲推下了石阶。
　　孝瑜在河南郡，守着几个宝贝弟弟，生怕高洋发疯，把高家的嫡长孙也给一刀砍了……
　　几天后他在府邸中醒来时，看到陌生的府卫和侍从们，还以为自己已经重新投胎了。
　　高湛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将自己病危时徐医官开的处方折成豆腐块，收进怀里。
　　“和士开！”
　　和侍中从外殿躬身而入，跪在他的脚下，顺从道：“臣在。”
　　皇帝只觉得头疼，胸中似有一股邪火，烧得他五内郁结，他咬着牙：“去寻几个宫外的大夫来。”
　　“微臣，遵旨。”
　　皇帝扶着书案，站了起来，神情已不可控制地有些狰狞：“去民间找三个，见多识广的，秘密送进来，事后处理的干净些。”
　　和士开了然，再拜道：“微臣明白。”
　　夏日炎炎，好在天子的寝宫内安置了数盆冰块，夜来熏风渐起，才让人觉得有一丝丝凉意。
　　九霄之上，星河被滚滚乌云吞没了，月华的光彩不复，天际雷隐隆隆，偶尔可见电光交错，朝着晋阳城奔涌而来。
　　浅眠中的帝王似乎也被雷声惊醒，恍惚地支起身子，雷电的剪影照得寝宫煞白。
　　火镰划过苍穹，年轻的皇帝在黑夜中呆坐了一会，透过门户上的镂花看着外头的电光幻影。
　　孝瑜在他的身侧酣眠，呼吸平稳而清浅。
　　他无比眷恋地抬手，摸上侄子白皙的后颈，触手湿润，孝瑜在梦中出了一层细腻的薄汗，水色明净，通透如玉。
　　高湛贪恋地想着，能一直这样，多好啊。
　　可惜，天不假年。
　　老大夫看过药方，直摇头，颤颤巍巍地告诉他，这是虎狼之药，虽能暂时保命，却会伤及肺腑，触动根基。
　　他们在密室内，隔着屏风，护卫皆在一箭之外，连同和士开也不能近身。
　　老大夫说的话，再无第三人知晓。
　　明明是大热天，屋内的两人都是一身冷汗，老大夫莫名其妙地被绑了，送来这个地方给人看处方，祸福难料，冷汗止不住地流。
　　高湛听着他的描述，追问，若是此人天生气症，又待如何？
　　老大夫毕竟医者仁心，叹气道：“如此，不过是饮鸩止渴，敢问病人年岁几何？”
　　高湛带着一丝微茫的侥幸：“此人尚且年轻，不到二十。”
　　老大夫顿了顿：“那还好办……”
　　高湛还未松一口气，却听见那大夫年迈的声音，穿过屏风，将他的心丢入万丈深渊。
　　“好好养着，戒酒，戒躁，总能活到而立之年。”
　　他僵在原地，入坠冰窟，强笑道：“是么？”
　　老人似乎猜到面前的人在说他自己的病情，不由怜悯地说：“如果此人还是不慎酗酒，动怒，只怕，还挨不到而立啊。”
　　天保七年，六哥和母亲为了把他从阎罗殿前拽回来，给他强灌下这服药。
　　又一道惊雷，落在皇城正上空，炸开！
　　暴雨如倾夜如磐！
　　梦中的孝瑜似乎隐约听见了，但没有醒来，只是无知无觉地翻了个身，他被折腾惨了。
　　自二人初次之后，孝瑜被弄得大病一场，高湛便知道小心收敛，掂量着行事。
　　今日却有些失控，直弄到后半夜，把人折腾得见红才收手。
　　这一翻身，高湛的拇指正巧摁住了他突起的喉结，随着阵阵呼吸，像鸟喙一样，啄着他。
　　高湛摩挲着，分外不舍，眸色深沉，暗夜里似是染上了绛色。
　　只要稍稍使点劲，孝瑜便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走了，先去底下等着他。
　　古来王侯将相，哪个死的时候不是带着生前最珍视的珠玉珍宝入土陪葬的。
　　南朝的酸腐文人，身死之前还要装模作样的焚琴煮鹤，给自己殉葬。
　　他从前盼着高洋去死，可真正落到自己头上，又有些理解，世间谁不惜命？
　　纵然是天子，古往今来，却也没有几人能孤独地面对死亡。
　　他小声问道：“小鱼，我不愿一个人，你陪我，可以么。”
　　浅浅的，稳健的呼吸声回应着他。
　　于是高湛指尖发力，才用了一分力气，却像是千钧按在他的心头，掐的他喘不过气。
　　他无奈地松开，转而摸着孝瑜的脸，伏在他身上，无声地笑了。
　　高孝瑜在钝痛中被烫醒了，他觉得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滚落，流向胸膛，他被压得有些闷，有些不情愿地睁眼，抱怨道：“别折腾了，我难受。”
　　身上的人一动不动，十指插在他乌黑浓密的青丝中，额头相抵。
　　高孝瑜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感觉到了那温热的液体是什么，好气又关切地问他：“你哭什么呀。”被压的可是我……
　　皇帝没说话，寝殿之上，又是一阵惊雷，床榻似乎也随之震动。
　　孝瑜彻底醒来，高湛极少流泪，从前在渤海王府里人人都宠着他，他也是个天生要强的性子，只流血不流泪，此时却像是把这些年积攒的眼泪一并流干一样，大有决堤的气势。
　　他忍着下肢的痛楚，抱着皇帝坐起来，问他：“九郎，你怎么了？”
　　高九抱着他的肩膀，似乎这里没有什么天子郡王，也没有什么叔侄，只有两个相依相伴的竹马少年，他说：“小鱼，我们今年多大啊？”
　　孝瑜忍不住笑话他：“还没过七月，我二十四，你二十三。”
　　原来做叔叔的比侄子还要小两个月。
　　高湛深吸一口气，忽而说：“做皇帝真没意思。”
　　高孝瑜有些疑惑，去摸他的额头，这也不烫啊。
　　高湛自顾自道：“真不明白，这些个蠢货，拼了命削尖脑袋也要爬上来，为的什么。”
　　高孝瑜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道：“可你已然践祚，就别再说这种胡话了。”
　　高九看着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深沉而纯粹，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泪水，问道：“小鱼，你想不想做这个位子？”
　　他如何也下不去手，如此，倒不如成全了孝瑜，反正孝瑜也是世宗长子，反正这本就是高家的天下。反正……他只在乎这个人而已。
　　孝瑜如遭雷击，僵住，继而下意识地摇头。
　　高九见他这副模样，像个受惊的大兔子，觉得可爱，也笑了，又说：“不必怕，我再问你一遍，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不必问了……”孝瑜也看着他，神情逐渐坚定，“阿湛，你是一国之君，无论何时何地，不可动摇。”
　　二人凝视间，孝瑜又说：“我知道前路很难，很累，外头大敌环伺，朝内人心耸动，忠奸难辨，但我会跟着你，一直跟着，碧落黄泉，生死不计。”
　　真是没办法啊。
　　高湛靠在他身上，无可奈何地叹息，拿这个人没有办法，他不是玉石，不是供人玩赏珍藏的，也不是豢养在富贵人家庭院里的鹤。
　　他是一只鹰，一只天生就该搏击长空，不避雷霆的鹰。
　　纵使不舍，皇帝开口：“回邺城吧。”
　　没等河南王开口回绝，他主意已定：“别的人朕不放心，你回邺城镇守，顺带在山东一代屯田养兵。总有一日，咱们要挥师长安。”
　　江山万年，故人长绝，经年累月，总有流不尽的英雄血，总有矢志不渝的少年郎。

25、25.重逢
　　高孝瓘跪在营帐前，身后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弟兄，身前是从晋阳赶来宣旨的太监。
　　冗长冗长的套话，虽然跪着也不累，但听着无聊。
　　阳光正明媚，做些什么不好，非要跪着听一堆废话。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念大哥或者二哥来宣旨，放下物资和御赐的美酒瓜果，直接告诉他皇帝又给他加封了什么官职，然后就能开开心心地坐下喝酒了。
　　终于，老太监念到：别封巨鹿郡开国公，食邑一千户，进领军将军——
　　高孝瓘长舒一口气，叩头谢恩，高声道：“臣，高孝瓘，谢主隆恩！”
　　他抬头接旨，看得老太监心里惊异，还好他在宫中待久了，早磨练出一身荣辱不惊的面皮，端正地交付了差事，眼神从兰陵王的面容一寸寸挪开。
　　那太监不喜军中的嘈杂，宣旨之后就要回去复命，一路却忍不住暗想：昔日文襄帝虽说贪图酒色，但看美人的眼神太准，生下的六个孩子除却老五胖了点，其余几个兄弟美的俊的各有特色。
　　要是这位兰陵王不在军营，和他大哥一样留在朝中，究竟谁会更受宠一些呢。
　　公公扶窗暗想，算了吧，还是在军中好，手握兵权，无论谁做了皇帝都需依仗，像河南王似的，如今圣上招之则来，挥之即去，只怕恩宠也单薄了。
　　他望着轱辘下直条条通向晋阳的驰道，车轮碾过枯枝落叶，茫茫然尘土飞扬，昏黄的眼珠轮转筹谋，不知道皇帝最近又要闹出什么动静呢？
　　如今宫里，就连早年得宠的和士开，也摸不准皇帝的心思了。
　　老太监回到宫中，做些才喝了口热茶，就听见班房外，当差的小黄门们聚在一起，在清扫的间隙不时闲话。
　　“阿京，早上清点万寿节礼单时你在么？”
　　“可别说了，那会儿我还在永巷刷地呢，都像你似的，跟对了师傅，落不着苦差。”
　　“嘻嘻，你别丧气呀，等我腾达了，保准不会忘了你。”
　　阿京老实地替伙伴开心：“好呀，那就祝你快些攀上高枝。”
　　“我刚说到哪儿了，我的天，各地郡王送来的贺礼，什么都有，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宝贝，皇帝看都没看，让和侍中随意挑，挑剩下的才入库，啧啧。”
　　阿京说：“和侍中是什么人，他如今勾勾手，要什么没有呢？”
　　他的同伴唏嘘：“礼单里还有两只小鹤，站都站不稳，上午送去雀鸟司的时候，一只挨着另一只，像长脚的灰毛鸡。”
　　阿京笑他：“你怎么知道的？”
　　同伴说：“就是师傅让我送去的呀！金的银的轮不到我们碰，就使唤我做些轻巧活，我一开始还纳闷呢，这对鹤崽子是谁送的寿礼，灰不溜秋的，想学南朝的名士养鹤，也该是白鹤或者仙鹤才对。”
　　阿京笑了笑，继续扫地，同伴问他：“你猜猜，谁送的？”
　　他老实巴交道：“这哪猜得到？”
　　老太监在里头休息够了，斥责道：“还有力气废话？”
　　二人默契地闭嘴，同伴对他比了个口型：河——南——王——
　　兄弟二人难得相聚，各领着十余员随从沿河骑猎。
　　老四这次受封比以往都还要高兴些，斛律光不在，他没戴面具，言笑间具是天人般的气度，秋日的晴光云影似乎也在他的眉宇间驻足，流光不去。
　　他白袍银带，与大哥并行，的宝马一路行来也异常得意，马蹄轻踏凉风。
　　“怎么从前获封开府仪同三司，也没见你这么得意。”大哥问他。
　　再如何威名显赫，此时的长恭也才将将二九的年纪，对着兄长，他坦言道：“从前，我总觉得自己受封，是因为父亲和大哥的缘故。”
　　高孝瑜了然，并不意外，笑着看他：“如今大哥盛宠不再，你才肯定，这份封赏是靠你自己打下来的。”
　　长恭朗笑，笑颜柔美而清朗，他说：“大哥，你能离开晋阳，我也很开心。”
　　大哥似乎看到远处沙洲上的猎物，弯弓搭箭，一面问他：“哦，为什么？”
　　四弟说：“晋阳城的人心太坏，每次听见你消息，总是真真假假，好坏参半，我不喜欢听。
　　现在你回邺城，做好司州牧，偶尔寻边还能来看我，我们一起打猎练兵，多好。”
　　高孝瑜发箭，未果，反而惊起一排杂色的水鸟，振翅飞散开去，箭羽落在空空如也的芦花丛里，白羽和芦花融为一体，矗立在大片大片的野麻丛里。
　　他叹气，却有些欣慰：“我知道，长恭，你不想见大哥沦为佞臣。”
　　高长恭与兄长对视，直言：“大哥，那些传言……”
　　兄长平静地看着他：“你只要相信一点，无论如何，我们兄弟六人都应当是铁板一块。”
　　他们虽是亲兄弟，但高孝瑜的母亲是汉人，面容五官更加平和清隽，发色和眸色具是乌黑，高孝瓘的母亲是铁勒人（私设，私设，史书上没说，大概，高澄睡得妹子真的多），眼窝深邃，眉如月皎，双眸清浅如琥珀流光，束起的秀发在光下透着微微的棕色，鼻梁修挺明透，罕见的明润流丽。
　　一人荡然温和，一人剔透澄明，无需多言。
　　暗处，一支冷箭趁着兄弟二人对视时，飞射而出！
　　长恭反应极快，拔剑斩落。
　　孝瑜牵扯缰绳，喝道：“有刺客！”
　　不远处的守卫们还未赶到，又有几支暗箭穿林打叶，朝他们射来，孝瑜尚未拔剑出鞘，但见长恭已经挽剑将箭矢一一挑落，朝他笑道：“大哥，这次是我赢了！”
　　他笑嘻嘻地看着大哥，才后知后觉得感到左肩后头有些痛，像冷不防地被铁鞭抽了一鞭。
　　高孝瑜跳下马来把他拽下，以两匹骏马为掩护，把他护在怀里，喊道：“一寸寸地找，不必管活的死的，一个不留！”
　　“哥，你得留一个下来……”箭上有毒，且毒性猛烈，兰陵王晕乎乎地说着，但大哥在身边，他莫名地安心，失去知觉前，他想的是，原来大哥也是会生气的。
　　来的五名死侍，活捉了三个，其中两个当场咬舌，还有一个被河南王当场卸了下巴，吊在帐外，等他招供。
　　军营里常备了解毒药，但给老四强灌了大半碗下去，除了唇色变黑，再无反应。
　　河南王沉着脸，拔出靴子里的短刀，走到那个仅剩的死侍面前，一刀隔断吊着的绳索，问他：“箭上是什么毒？”
　　那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不说话，一个劲地咳嗽。
　　高孝瑜踩上他的肋骨，慢慢发力：“再问一遍，你们在箭上喂的什么毒？”
　　刺客也是个硬汉，吐着血，含糊地骂着：“老子死前也有个美……”
　　胸骨嘎达一声闷响，他开始呕血。
　　高孝瑜把脚往右边挪了两寸，继续发力，声音听不出喜怒：“再不说，就等着下去挨活剐吧。”
　　见刺客只吐血不招供，高孝瑜手中的短刀便利落地扎下来，把他的手掌钉在地上，冷然道：“叫伙夫来，从左手边开始，一片片地割，骨头不准断，直到他招供为止。”
　　河南王吩咐下去，转身回到军帐里，去看弟弟的状态。
　　兰陵王被外头的惨叫吵醒了，两弯浓淡合宜的长眉微蹙，问大哥：“哥，你看我的脸色是不是变黑了？”
　　大哥被他气笑：“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个。”
　　长恭说：“总觉得我自己太白了，黑一点倒好。”
　　孝瑜招呼军医进来，给他把脉。
　　帐外传来一个敦实的声音：“四哥别怕，我找了个老大夫来！”
　　长恭朝大哥虚弱一笑：“延宗从哪听说的？”
　　孝瑜来不及答他，玄衣戎装的五弟已经扛着一个被颠簸得七荤八素的老和尚进来，把人安放在太师椅上，好言相劝：“大师，大师，看在本王亲自护航的份上，赶紧救救我四哥吧。”
　　那位老和尚哪里敢不从，颤颤巍巍地手脚并用爬到病榻前，也不废话：“拿剪子来。”
　　军医急忙递过去，老和尚接过，剪开衣袖和包扎好的棉布，骂道：“他的伤口余毒未清，你们就给包起来，嫌他命长是么！”
　　两个军医面面相觑，却见大师脱下外袍，撸起袖子，显然已经进入就诊状态，自然老道地吩咐着：“别干看着，烧水，棉布，小刀，酒，都拿来！”
　　外头刺客被活活割肉，左手已是森森白骨，可伙夫娴熟地刀法果然让他一根骨头也没断，去了皮肉，筋骨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看着自己五根指骨，求饶道：“我是从河北郡潜过来的，我招了！”
　　没人理他，伙夫正在磨刀，准备去剔他的小臂。
　　刺客在看到自己蜡白腕骨的那一刻，几近崩溃：“有解药！有解药！停下来，我都招！”
　　一个军医随着河南王走出来，河南王眼也不眨道：“继续，他说，你记，记完了再停手。”
　　里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兰陵王看着明晃晃的精铁小刀，默默吞口水：“大师，您就是华佗？”
　　“年轻人，留点力气吧。”大师叹气，用烈酒洗刀，“等会疼死了别怪老衲。”
　　高延宗悲壮地送上自己筋肉饱满的手臂：“四哥，疼就咬我。”
　　长恭轻骂道：“滚，我又不是个女人……”
　　高孝瑜走进来，见状从怀里取出平日敷药的墨色棉巾，朝老五无奈道：“去把老四的眼睛蒙着，别看，不看就不会痛。”
　　一切就位，外头军医记下了药方，风风火火地赶去城里抓药。
　　刺客还剩半条命，也被押解下去候审。
　　军帐里钝刀子割肉，无声无息，忽地兰陵王低喘一声，继而是刀锋摩擦骨头的声音。
　　老五看得心惊肉跳，自己咬着手腕，不敢出声。
　　只听见长恭说：“哥，我实在，有些受不住，你陪我说说话。”
　　孝瑜坐在他身边，抓着弟弟的手，温柔地揉着，与方才的他判若两人，他说：“好，四弟，你想听什么？”
　　长恭说：“咱爹是个怎样的人？”
　　大哥笑了：“斛律将军没和你说过么。”
　　长恭说：“我想听你说。”
　　大哥想了想，开始讲故事：“别人都说咱爹是前朝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齐王，其实呢，前朝的孝静皇帝元善见咱爹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那个一人之下的一人，是咱爷爷。”
　　兰陵王满头冷汗如注，咬着牙笑出声。
　　孝瑜见这招有用，便继续说：“爷爷和咱爹对孝静皇帝其实很够意思，为表忠心，爷爷把小姑姑嫁给孝静皇帝做皇后，咱爹还娶了孝静帝的亲妹妹做正妻，就是三弟的母亲靖德皇后。”
　　长恭似乎没那么疼了，还能与他对答：“怪不得三哥管孝静帝喊舅舅。”
　　大哥继续说：“咱爹好吃好喝地对待孝静帝，但是孝静帝不服气，总想着跑去西边找宇文泰。有一次孝静帝想了个馊主意，让侍卫在夜里挖地道，想挖到城外直接跑路。”
　　这个主意太蠢了，连老五都乐了，捂着嘴在旁边笑。
　　大哥说：“结果你们猜，他们一路拼命挖地道，挖到千秋门，守门的官兵听见脚下传来动静，还以为是敌军偷袭，就立即上报了咱爹，爹一路风风火火地闯进宫，把孝静帝都吓傻了。”
　　五弟说：“然后呢？”
　　长恭说：“咱爹就自立为帝啦？”
　　孝瑜摇摇头，故作高深地学着父亲的语调：“咱爹心平气和地问皇帝：陛下何意反邪！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负陛下邪！”
　　高延宗憋不住了，哈哈大笑。
　　长恭却叹息：“孝静帝着实是生不逢时。”
　　高孝瑜握着弟弟的手，只说：“大丈夫，生前若不能立下不世之功，死亦当殉节卫国，这一点，为君为臣，都是一样的。”
　　那边大师完工，催促道：“针呢针呢，拿来给老衲缝伤口！”
　　夜阑人静，五弟在军帐里守着，让大哥先去休息。于是河南王一路行至客帐，让护卫亲信都守在外头，撩开帘子走进去，对大师温和有礼道：“故人久未见，大师一向可好？”
　　老和尚正在一遍一遍地反复洗手，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认出来，只得合掌作揖：“谢过郡王，烦劳记挂，老衲法号忘尘。”
　　忘尘……高孝瑜自是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尘缘之事，莫要再问。
　　他却只做不懂，淡定入座，正对着忘尘，问道：“大师已超脱五行之外，可小王还在红尘之中，有些红尘旧事，想要请教……”
　　他澄澈的眉眼直视着眼前的老者，没有审讯时的压迫，只有纯粹而谦逊的恳求：“徐医官，您当年，为何匆匆离宫？”

26、26.华发
　　兰陵王在军医的服侍下就要服药，五弟拦住他，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个银勺子，在药碗里试毒，见银勺没有变色，才让军医喂下。
　　长恭喝完，舌根苦得发麻，还不忘数落弟弟：“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多讲究？”
　　高延宗坐在他身边，严肃道：“小时候在宫里，二叔每次吃饭前都是这样。久而久之，我也成习惯了。”
　　他忽而道：“四哥，你如今青云直上，那么多人要害你，我也得给你准备好全套银质的餐具，随身试毒，你千万别嫌烦！”
　　长恭无奈：“说得好像别人都想毒死我一样。”
　　五弟说：“有备无患嘛，我们不是说好了，以后要一起打下长安城！栽在这上头可就太倒霉了！”
　　老四老五相差一岁，都喜欢练武带兵，这会又开始推演沙盘行军，不亦乐乎，连大哥什么时候走进来也没察觉。
　　只听老五虽然平日咋咋呼呼的，分析起来却头头是道：“四哥，你虽孤勇，但我若是你，既然已经孤军深入，索性就直捣黄龙，擒贼擒王，管他是宇文护还是宇文泰！”
　　长恭笑他：“都是孩子话！”
　　他对着外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唤道：“大哥，你听到没，你给分析分析，哪有五弟这种打法，简直千里送人头。”
　　孝瑜却很是心不在焉，仿佛只有一个人形机械地走进来，神思早不知道飘忽到何处了。
　　长恭看清他的样子，忽而对五弟说：“延宗，辛苦你守了一晚上，赶紧去外头和将士们一起吃个早饭。”
　　延宗才觉得饥肠辘辘，方才讨论得太投入了，于是起身又问：“两位哥哥想吃什么？”
　　长恭摇摇头：“管好你自己吧。”
　　他看向大哥，自己低烧了一夜，却觉得此时此刻，大哥才像是那个刚刚刮骨剔毒的人，失魂落魄。
　　长恭招呼大哥坐到自己身边，问他：“哥，昨晚没睡好么？”
　　高孝瑜似乎没听到，摇摇头，过了一会才看着他：“面色正常，看来毒性退了，以后注意些，你如今是国之栋梁，可不能……”
　　长恭用勉强能动的右手拍了拍大哥，依旧问他：“哥，你老实说，我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真的要死了？”
　　“不准胡说！”他突然爆发了一样，吼道。
　　四弟却没被他吓到，他知道大哥真正生气的样子，至少此时此刻，大哥似乎被什么事情困扰着，放不下，却还说不出口。
　　高长恭叹气：“好吧，我错了，哥，既然我没事，我也希望你没事，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是你教我的，我们兄弟六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做一块铁板，无坚不摧。”
　　高孝瑜明明对着弟弟，但眼神却似穿越千里，不知落在何处，他摇摇头，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最亲近的兄弟，却不敢袒露一丝一毫的情绪。
　　良久，他才说：“放心，你不会死。”
　　他看着长恭，宛如发誓般地低语：“有哥哥在一天，就没有人能得了动你们。”
　　可是同样的话，他却没有办法，同样斩钉截铁地对那个九重之上的人做出保证。
　　高长恭也看着他，却对无比认真地说：“哥，我已能独当一面，你别总以为我们长不大啊。”他没告诉大哥，一夜不见，大哥的两鬓竟已生出白发。
　　当真是，庙堂催人老么。
　　高长恭想，失策了，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本来应该趁机问问大哥，这几年权柄更替，世事浮沉，大哥自己都经历了什么，才保住兄弟几人安稳度日，不断升迁。
　　晋阳皇城内，天子正在与宠臣和士开对局握槊，乐工们在旁弹奏琵琶，清扬婉转，间有铜铃清吟，歌喉曼妙的歌姬顾盼生辉，可惜君臣二人的目光都在桌前的棋盘上，无人欣赏美人的侧影。
　　轮到皇帝掷骰，他略胜一筹，却只觉得乏味，于是故意行错一步，想看看和士开会有什么反应。
　　和侍中黛绿的眼眸宝光流转，故意不动声色，跟着掷骰，点数太小，直接轮空。
　　“无趣。”高湛挥袖，扫乱满盘棋子。
　　和士开低头去捡满地的落子，一面讨好道：“微臣新学了一曲琵琶，陛下可愿赏脸一观。”
　　高湛哼笑一声，随手指了一名肤白秀丽的乐官，那美娇娘便乖觉地将怀中的琵琶奉于和士开面前，其余的乐工也纷纷停手，静待和侍中一展身手。
　　皇帝待他调音时，仰躺在贵妃靠上，见那献琴的女子有些姿色，于是将她拉进怀里，问道：“朕瞧你面熟，叫什么名字？”
　　乐伎自报家门，她曾是高洋宠妃——薛嫔的侍婢，因薛嫔极擅琵琶，这才沾了点皮毛。
　　高湛的食指原本顺着她单薄的脊骨一路向下，闻言，笑容渐冷，轻抚着她的琵琶骨，戏言道：“哦？那高洋砍下你家主子的骨头作琵琶的时候，你可在场？”
　　那乐伎原本得意娇俏的面容闻言吓得花容失色，跪下来：“陛下饶命！”
　　高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怕什么？”
　　他懒得起身，用鞋尖勾起美人的下巴，问她：“高洋碰过你没有？”
　　乐伎哪里还敢说话，趴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鲜血。
　　和士开适时地勾动琵琶，温声笑道：“陛下，微臣调好了。”
　　乐伎分外感激，又见皇帝不耐烦地挥手，让她退下，这才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看来天子之幸，委实不是那么好受的。
　　美人弹奏，本就赏心悦目，且和士开的琵琶开曲凌冽，银屏裂，刀枪鸣，不同于宮宴的靡靡之音，令他耳目一新，于是又仰躺下来，闭目欣赏着。
　　一曲罢，他问：“这是什么曲子？”
　　和士开说：“并州军中流传的军乐。”
　　并州？天子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问：“兰陵王帐下？”
　　皇帝一笑，生死难料，和士开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触动了天子逆鳞，暗道不好，只得硬着头皮点头。
　　高湛玩味地看着他的窘态，问道：“怎么，和士开，你在晋阳待腻了，又想去戍边么？”
　　当年高洋见高湛终日沉迷握槊，和一个胡商厮混，只觉得这小子顽劣不堪，难当重任，随意一个罪名就把和士开发配边境，后对九弟看轻的同时，也算稍稍放心一些。
　　和士开暗想，自己这些日子受宠，没想到在皇帝心里，文襄六王还是不能触碰的底线，看来以后还是不要自不量力的好，于是立即跪下认罪。
　　赵王入殿启奏时，就看到和士开一个劲的磕头认错，也很纳闷，但他不愿多事，一本正经地呈上北境战报。
　　皇帝让和士开退下，细细看过战报，交予赵王：“北狄每逢入冬，必来犯境，卿家以为如之奈何。”
　　赵王依旧是不温不火地样子：“臣请精兵一万，打他个措手不及。”
　　戍边多年，高睿太过熟悉北地的情况，但他也想借此机会，试探皇帝是否信任自己。
　　高湛似乎早知道他会这样说，当即点头：“那便赶紧去拟一道折子，不必等明日早朝，直接交给尚书省。”
　　高睿有些意外，立刻叩头谢恩。
　　皇帝笑了笑，让贴身太监亲自将赵王送出。
　　一切安排妥当，他望着寂寥的宫殿，金玉满堂，宝光璀璨，把人淹没在华贵的锦绣堆里，沉溺，窒息。
　　无趣……
　　似乎在没什么能给他带来精神上的触动，皇帝漫无目的地游走出宫殿，随行的两排宫人不敢出声，所有人见到他也许纷纷避让。
　　他是大齐的主人，再无人与他掣肘，无人是他的威胁，可南下无望，西征国力不足，维持着现状不过是在每一个孤独凄迷的深夜里，等待死亡一日日地逼近。
　　一夜复一夜，未知的死亡从容自若地朝他走来，那种令人疯狂的无处倾诉宣泄的恐惧，任怀中记不清面孔的温软香滑的躯体如何妩媚承欢也驱赶不掉。
　　于是他也被这幽寂的皇城同化成了一缕幽魂，飘荡不定，无处栖身。
　　伴驾的亲信忍不住提醒：“陛下，前头是昭信宫。”
　　皇帝仰头，问左右：“里头住着谁？”
　　大齐开国至今，皇帝更换的太快，高澄高洋高演的原配夫人都是皇后，都住在皇宫里，反而把自己的妃嫔挤占得紧。
　　他身后的亲信太监知道皇帝的脾气，对高洋留下的旧人向来名宠实辱，但也不敢不说，如实道：“是威宗的昭信皇后。”
　　说完，连亲信也开始为李祖娥祈祷，不为别的，只因李祖娥现在寝殿里还安放着高洋、高殷的牌位，日夜诵经。
　　意外地，高湛只不屑地瞟过一眼殿门，骂了句：“晦气！”就要走上肩舆。
　　亲信反思，自己是不是把圣上想得太龌龊了。
　　皇帝坐稳了，只似漫不经心地吩咐道：“去传弘德夫人来伴驾。”
　　李祖娥如常诵经，她原本想随着儿子高殷一同去了，可偏偏那日端起酒杯时，幼子高绍德闯进内殿，哭着抱住她的腿：“母后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她禁不住儿子的哭嚎，是呀，高演能下得了手杀高殷，难道就不会杀绍德么！
　　她丢了酒壶，俯身抱住儿子，抹去他的泪水，说道：“好，娘不走，绍德，为了你，娘也要活下去。”
　　他们娘俩就这样相依为命，幸而高洋早早的封了幼子太原王，使得儿子能够留在晋阳，长伴她身边。
　　这样也好，长女已经嫁人，只等绍德长大，看着他成家生子，她依旧为丈夫诵经消难，只盼能与高洋、高殷黄泉下相见。
　　侍女来报：“娘娘，弘德夫人差人来报，约您去海棠苑赏花呢。”
　　李祖娥迟疑：“弘德妇人？”她知晓丈夫早些年虐待九王，所以平日里避免与高湛碰面，也极少与高湛的妃嫔接触，为何弘德夫人会来请她赏花？
　　侍女说：“是呀，弘德夫人进来受了冷落，被彭夫人打压，无处诉苦，想来是想找您说说话解闷吧。”
　　她冷淡道：“回绝了，就说本宫乏了，不便离宫。”
　　白玉服，素颜不染的李祖娥虔心跪在观音之前，年过三十的她似乎很得造化钟爱，依旧美得倾国倾城，清冷之极，可朱唇吟诵间，眉头颦蹙，玉颜无情亦动人。
　　入夜，原本就要入寝的昭信皇后脱去外袍，邪风入户，吹灭了内室的烛火，只留一盏微弱的琉璃灯，明灭欲倾。
　　她走到床前，吓得惊叫了一声：“谁在哪里！”
　　一个鬼一样的，男人瘦削的剪影映在帷帐上，男子只是笑，说不出的邪气。
　　李祖娥喊道：“来人，来人，有刺客！”
　　她退到门边，却绝望地发现，门从外头反锁了！
　　李祖娥来不及多想，跑向窗户边，却被人先行一步，把她的手按在窗台上，幽冷的月光下，她看清了来人。
　　她绝望地颤抖着问：“陛下，这么晚了，您不能留在这里。”她试图抽手，可平日看上去病弱的皇帝，力气大得吓人。
　　高湛欣赏着她绝望的表情：“为什么不能，您是皇后，朕是天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李祖娥被他猛地带向床榻，她凄凉地哭着：“不，我是先帝高洋的妻子，是你的嫂子！”
　　高湛回过头，眼中邪火像是烹油一般，恶狠狠道：“高洋？”
　　他笑得有些猖狂，将人粗鲁地扔在床上，解下腰带，讥讽道：“高洋难道没有睡自己的嫂子？大哥的发妻元氏，现在还躲在宫里不愿见人呢！”
　　李祖娥终日素斋，哪有力气反抗他，眼见高湛就要欺身压上来，抓过床榻边女红的剪子，架在自己的颈边，骂道：“畜生，你们一家子都是畜生！”
　　见她真的把自己划伤，鲜血淋漓，高湛似乎有些感触：“我说呢，想不到高殷这么个懦弱东西，竟敢服毒自尽，原来是儿子随娘啊。”
　　李祖娥听到高殷的名字，有些崩溃，哭嚎道：“滚出去！”
　　高湛只觉得扫兴，但很快，他残忍地笑出声，像是一只久居庭院的野兽终于寻觅到了一丝血腥的趣味。
　　高洋打他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哦对了，高洋说：小畜生，眼睁睁看着小娥被人染指，居然无动于衷的小畜生！
　　无动于衷？二哥，我这就做出些动静来。
　　皇帝说：“好啊，二嫂如此贞烈，朕也佩服……只是，二嫂，您可不止高殷这一个儿子。”
　　李祖娥呆住，下一秒皇帝扑上来，将剪刀随意地丢出帷帐，她再无办法，绝望地哭嚎着。
　　高湛用她揉皱的里衣随意一塞，堵住了这张小嘴，曾经令无数世家子弟恨不得一死也想一亲芳泽的薄唇。
　　皇帝说：“别叫了，不然，朕就把你拖到高洋的牌位前，让高洋看着。”
　　他又说：“朕不是没想着给你一个体面，才让弘德夫人来请你，可你太不知好歹了。”
　　作者有话要说：
　　高长恭想：失策了，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本来应该趁机问问大哥，这几年权柄更替，世事浮沉，大哥自己都经历了什么，才保住兄弟几人安稳度日，不断升迁。
　　笔者：他做了你们的九婶。（大雾）
　　又，把所有反派轰赶下线后，高九发现：反派竟是我自己。

27、27.河清
　　才入冬，廊下飘落细细的一层雪，院子里梅花开得好，幽香袭人。
　　河南王被挡在门外，他又敲了敲房门，但王妃在里头拒不开门。
　　高孝瑜好脾气道：“谁惹你生气了，说清楚便好，先把门打开吧。”
　　卢氏在里面阴沉着脸，定然是宋太妃逼着他来的，他们成婚多年，自己却没有一儿半女，每次王爷回府，太妃都会催他来自己房内。
　　可她现在只觉得恶心，从前她无比依赖的丈夫，现在一碰着，她就莫名的反胃！
　　“我没有生气，王爷，去别处吧。”她冷然道。
　　孝瑜在门外叹气：“好吧，那我先回书房住着，明早就回军营。母亲那边，你且看着办吧。”
　　说完竟然真的提脚就走，卢氏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却又有些不甘，将梳妆台上的珠串胭脂一起扫落在地，哗哗地珍珠从首饰盒里滚落，满地碎响。
　　郡王妃栽倒在卧榻上，无端流泪，许久之后，她捡起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拼命砸向镜子，珍珠应声而碎，铜镜里，她散发狰狞，宛如鬼魅。
　　画廊外，高孝瑜拥紧厚实的鸦青色裘衣，才刚入冬，就这样冷，不过在门外站了一会，指头就冻得发痒生疼。
　　一个绒团似的小娃娃跑过来，扑倒他怀里，口齿还不清晰，牙牙笑道：“达达！”
　　孝瑜把他抱起来，原来是宋太妃带着小孙子来看看情况，他对母亲摇摇头。
　　宋太妃难免抱怨：“这样傲的脾气做什么，我们难道亏待过她不曾！”她故意说得大声一些，想让卢氏见好就收。
　　孝瑜抱着奶娃娃，怕他冻着，一面往书房走，一面对母亲道：“算了，是我对不住她，这些年她一个人守着王府，太委屈了。”
　　太妃说：“不如母亲再给你选几个老实的丫头……”
　　孝瑜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去逗孩子，敷衍道：“母妃，过了正月再说吧。”
　　他原本想让母亲抱走孩子，但宋太妃望着这个粉嫩可爱的幼子，只是叹息：“这毕竟不是你的孩子呀。”
　　原来二弟高孝珩又得一子，三子在怀，有些不堪其扰，索性依照礼制，将次子过继给大哥。
　　母子二人有些僵持，高孝瑜只好继续敷衍：“母妃，这段时间军中事多。”
　　宋太妃接过孩子，熟练地抱着哄着，二人来到书房，暖和的室内才让老太妃想起什么，看到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对儿子叹息：“你怎么比天子还忙。”
　　孝瑜便去收拾，又听母亲说：“上个月我替你捎东西去晋阳，顺带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静德皇后也在场，便邀我去她宫里闲坐喝茶。”
　　高孝瑜不愿听这些婆婆妈妈的闲话，敷衍之极的哼哼几句：“母后近来可好？”
　　又觉得奇怪，嫡母好几年都躲着不愿见人，怎么会主动拉上母亲闲聊。
　　宋太妃停顿了一下，确认外头没人，才对儿子说：“娘娘告诉我，昭信宫里的那位，有喜了。”
　　高孝瑜手头一顿，有些不可置信，李祖娥半生坎坷，目睹高殷之死后便终日如木人一般，怎么会耐不住寂寞，私下有孕。
　　太妃见儿子不信，又说：“真的，如今挺着肚子，不敢见人呢。”
　　孝瑜没说话，忽而，他的手腕有些脱力，连整理好的公文也拿不住，尚未盖章的黄纸散落一地，是整治青州境内河道的公文，还要派军队过去监督。
　　河道安，雨水足，农人安定，军粮充足。
　　宋太妃只是咋舌：“该怀的死活怀不上，不该怀的偏偏怀上了，造孽啊。”
　　怀中的幼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朝着飞舞的纸张张开小手，咿咿呀呀地笑着。
　　乙巳，青州刺史上言，今月庚寅，感沐皇恩，治下黄河、济水水清。
　　皇帝感怀，以黄河水清，天下太平为寓意，改大宁为河清元年，降罪人各有差，大赦天下。
　　同时也不忘提拔宗亲大臣，赵王高睿为尚书令，河间王高孝琬为尚书左仆射……
　　赵王病中，皇帝亲自来府中探视之后，其余王宫大臣也都纷纷赶着来探病，把赵王高睿逼得关门谢客三日。
　　第三日夜里，一个神秘访客造访，出示腰牌之后，管家便因着他从后门熟门熟路地来到王爷的厢房。
　　和士开一路行来，感慨这赵王果真高义，连王府都是俭朴单调的。
　　赵王见了他，也不客套：“和侍中漏夜前来，有什么要紧事么？”
　　和士开看着他雅正的神态，心里也有了十成的把握，面上却很义愤填膺：“下官实在为大人感到不平啊！”
　　高睿看着他，不咸不淡道：“怎么说？”
　　和士开说：“如今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赵王的孝义。郡王北征夷狄有功，获尚书令，摄大宗正卿。
　　隆冬盛寒也不忘就墓拜授考妣，至于呕血数升。但偏偏有人，还不忘借题发挥，给您泼脏水。”
　　高睿平静的面容难得有些波澜，冷峻的波澜：“他们说什么？”
　　和士开连连叹气，才说：“有人在圣上面前说：赵王的父亲死于非命，陛下不可亲近。”
　　打蛇就要打在七寸的要害上，看到高睿的反应，和士开料想自己这次应当是找对地方了。
　　“是谁。”他依旧冷静，拳头咯咯地响着。
　　“还能有谁，郡王，有谁最近进京述职，还能在圣上面前说上几句话的？”
　　禁宫森严，白雪纷纷，君臣，叔侄二人在殿前相视，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丝恍若隔世的错觉。
　　高湛亲自走下台阶，想像从前一样，把人拉扯上来，但高孝瑜对着他，恭敬而疏离地，跪在他脚下的台阶上，他们的面前横着一阶皑皑白雪。
　　皇帝喊他：“孝瑜，这是做什么。”
　　河南王不答，不多时，二人顶上都积了一层雪沫。
　　高湛想用蛮力拉扯他，可不知怎么，他的底气也是虚的，他最后近乎哄着似的：“你先和朕进殿再说，好么。”
　　河南王这才起身，二人并肩而行，仿佛又回到皇建二年，也是这样一场雪，高孝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步入九重之上。但那时候，两人还没有满头霜雪。
　　如今皇帝接见近臣，总喜欢在鹤苑议事，二人一路无话，行过潇潇竹径，皎白压着翠绿低垂，池上冰雪深深，苑中三三两两的白鹤相对而立，假山后藏了一对灰白的小鹤，在群鹤间并不起眼，但从毛色体态可以看出，被打理调养得极好。
　　皇帝想去拉孝瑜的手，被他不着痕迹地避让了。
　　“总想着要问你，那一对鹤，有什么名堂？”坐定，皇帝先开口。
　　河南王始终垂着头，眉眼黯然，摇摇头：“没有什么，是臣巡猎时无意间救下的。”
　　皇帝悻悻地点头，依旧无话。
　　窗外，千重落雪间，朔风飞卷过青竹，哗然的嘈杂，鹤群扑棱翅膀，成群飞走，留下雪地里散落的纷纷白羽。
　　万般思涌，千般错愕，从何说起呢。原来情绪的尽头，只剩沉默。
　　河南王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大约这些年，自己当真如外界传闻说的，恃宠而骄了。
　　高湛有些试探地再次伸手，去拉他的衣袖，这次孝瑜没有弹开手，于是他才安心地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情，不由惊讶，抬手拂过孝瑜的两鬓，竟然不是凝结的点点冰雪。
　　他有些后悔当初将孝瑜外放的决定，另起了一个话题：“朕令人给你送去的手谕，收到了么？”
　　高孝瑜抬眸，轻轻拍开皇帝的手，直言：“臣收到了，只是公务繁重，无暇他顾。”
　　原来高湛想他来晋阳，又不好直说，于是写下：吾饮汾清二杯，劝汝于邺酌两杯。令人快马加急送至邺城。
　　河南王在营中展开书信，想起从前自己总会拦着高湛喝酒，他把手谕收好，顶着严寒匆匆上路。但来到晋阳面见天子，却不知从何说起。
　　徐医官所说的当年之事？
　　进来甚嚣尘上的宫闱秘辛？
　　哪一件不是沉甸甸的让人开不了口呢……
　　皇帝拿他没办法，屏退了侍候的宫人太监，放下身段，近乎讨好地对他说：“孝瑜，别这样对朕。”他实在，实在不会哄人。从前，不都是孝瑜哄着他么。
　　河南王于是对着皇帝勉强一笑：“是臣无礼，臣代三弟谢过陛下抬爱。”
　　高湛有些哑然，他的耐心本就不多，三分用在朝政博弈，两分用在与重臣们周旋，其余的都在侄子这里，却独独受不了，高孝瑜这样明目张胆的把兄弟放在首位。
　　他有些自暴自弃：“你最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孝瑜点头，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说：“陛下，臣在来的路上，遇见了太原王，他堵着昭信宫的大门，闹着要闯进去见李皇后”。
　　高湛见他挑明，竟然感到一丝轻松，竟然笑了：“是我做的。”
　　锋利的匕首割破最精致的丝绸时，往往没有声音，一丝一寸，皆是裂心。
　　窗外风雪紧，鹤群归巢，风过回廊，空空如诉。
　　孝瑜神色茫然而悲怆，似乎被玷污的不是李皇后，而是眼前的高湛，他说：“九郎，你为什么做这样的事情？”
　　“你不明白……”他像个诡计得逞的孩子，眼底流转着残忍肆意，“因为那个汉家女人，是那个疯子生前最在乎的人。”
　　“就是要让疯子在地下亲眼看着，自己最宝贵最珍视的一切，都被我踩在脚下！”
　　“都是因为他，孝瑜，都是因为高洋这个疯子，一切才会这样，我才会走到现在这个境地！进退两难，一切所求皆不得！”
　　“孝瑜，你不明白，只要能让这个疯子蒙羞蒙耻……”
　　河南王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也挣脱掉，他看着逐渐封魔的高九，厉声问他：“九郎，你以为这么做，只是让高洋蒙耻么！”
　　他第一次被孝瑜这样疾言厉色的责问，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僵在原处，方才愈演愈烈的天子气焰无影无踪。
　　高孝瑜从来都是温和的，他的声音不大，现在字字砸在高湛心上，震耳欲聋：“真正蒙羞的人，是你！”
　　“高洋是个暴虐成性的疯子，我明白！他当年玷污了我的嫡母，伤害皇祖母，动辄屈辱宗室女眷，还鞭笞过你，我都记得！
　　得知你重伤昏厥好不容易在醒过来时，我甘愿在长广王府外等着，等你何时松口放我进门来看你一眼！可即使如此，我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憎恨高洋！”
　　“因为他把你变成这样，九郎，你不该是这样！”
　　高湛甩开他，笑意中满是愠色，他颤声道：“哦？那我应该是怎样……”
　　高孝瑜看着他：“圣人出，黄河清。做不了圣人，至少，当先做好为人的纲纪！”
　　从未有人这样，几乎是指着鼻子对他谩骂，那一瞬间，皇帝眼前的人似乎不是高孝瑜，而是拿着鞭子，居高临下，对他肆意凌虐的高洋。
　　黄木茶几上温热的茶盏贴着河南王的耳朵摔过去，里头早早备下的胎菊和橙黄的枸杞浇在厚厚的波斯绒毯上。
　　外头的太监不敢进来，派人去请教和侍中。
　　皇帝冷声道：“放肆！”
　　于是河南王应声而跪，不再看他。
　　皇帝走过来，单膝点地，扯住他打理的极妥帖的发髻，将人拽得不得不起身半跪着，与自己对视，冷笑：“小鱼，你对朕说什么人伦纲纪？”
　　高孝瑜被他说得无言以对，闭上眼睛，将头偏了过去。
　　高湛有些满意他的反应，补了句：“这些话，怎么从前在床上的时候没听你说过呢。”

28、28.孤星
　　和士开赶来的时候，侍卫们已经闯入，把河南王羁押在地上，他有些惊讶，皇帝居然舍得对河南王动粗，他请安之后匆匆略过一眼天颜，心下了然。
　　皇帝的嘴角一片淤青，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去。
　　和侍中内心窃喜，本想直接进谏：河南王欲意行刺。但他实在吃不准这会皇帝的心意，万一只是这对叔侄一时闹别扭，岂不是自寻死路，于是战战兢兢道：“陛下息怒。”
　　皇帝依旧不看他，盯着河南王，冷笑：“孝瑜，好侄儿，论及三纲五常，你我之间，君臣，父子，夫妻，哪一条，不是以朕为纲！”
　　和士开心道，看来还是小两口拌嘴，这河南王动不得。
　　高孝瑜猛地抬眼，羞愤间竟也带着一丝恨意，在场的外臣、护卫都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高湛不给他一点颜面，就这么公然而轻蔑地坐实了这层不伦的关系。
　　看到他受伤的神色，皇帝似乎有些不忍，挥袖，让侍卫松开他。
　　三名侍卫们害怕河南王冲动而起，于是默契地一点点卸下力道，确认王爷不再有威胁，这才退到一边，等候皇帝发落。
　　和士开壮着胆子，问道：“陛下，可要传太医来？”
　　孰料到皇帝狠狠瞪了他一眼，喝道：“滚！”
　　和士开只得退下，才到门边，又听皇帝咬牙道：“今日之事，但凡传出去半个字，移族。”
　　侍中大人和几个侍卫纷纷冷汗直流，跪地叩头。
　　旁人都走开了，皇帝低头，看着地上跪伏的侄子，没再上前扶他，只是有些气馁瘫坐在龙椅上，不住地喘气。
　　总有人叮嘱他，不可动怒，不可动怒，于是他只能时时伪装，装作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过心，不动心便能不动怒。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引他动怒的人会是高孝瑜！
　　皇帝渐渐觉得吐纳有些艰难，硬撑着对河南王说：“你走。”
　　高孝瑜果然起身，没有遵旨告退，而是神情复杂地走过来，问他：“药囊在哪里？”
　　高湛想骂他，但气力渐微，抓起镇纸扔过去，孝瑜轻而易举地接住，他嘴硬道：“朕不仁不义，就此去了，岂不遂了你的意！”
　　孝瑜也没惯着他，当即骂了回去：“闭嘴！”一面贴上来，屈膝于地，从龙袍玉带繁琐的配饰间翻找着药囊。
　　他嘴上语气不善，手上轻柔地将药囊拆下，塞到高九手里，又帮他在背后顺气。
　　圆窗外，风雪收，冰面上凝结着寂寂一池翠羽。
　　等到高湛气息恢复，他有些疲惫地向后仰躺，拉住孝瑜的腕子，强硬道：“陪我待一会。”
　　孝瑜想传唤太医，但也不愿再刺激他，于是默然地坐到他身侧。
　　果然，高湛顺势倚靠在他怀里，闭眼长叹一声：“好吧。”
　　王爷有些懵，好什么呢？
　　皇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细密的刺痛，说道：“头痛。”
　　王爷迟疑了一会，觉得这厮莫不是苦肉计，犹豫了片刻，伸手去给他揉头。
　　高湛平复半晌，这才睁眼，似乎恢复了平静，眸光深邃而幽寂，对上孝瑜时却又藏不住澎湃的情愫，对他说：“就依照你说的办吧。”放过李祖娥，送她出宫修行。
　　高孝瑜又说：“陛下，还有一事。”
　　高湛索性枕在他的膝上，闭目安神，心想这人终于学会吹枕头风了，孺子可教，哼哼一声：“说吧。”
　　河南王直言道：“还请陛下严明宫规，不可让和士开随意出入宫闱！”
　　高湛白眼看他：“孝瑜，不必在意此人。”吃一个奴才的醋？实在掉价！
　　高孝瑜依旧坚持：“和士开与皇后握槊，每每四手交叠。然皇后即为天下之母，不可与臣下接手。”
　　皇帝无奈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个：“胡氏，若非她生下二子，凭她，也配为一国之母！”
　　孝瑜认真道：“君为一国之君，君妻即为一国之母！”
　　高湛默默良久，终是点头：“好。”
　　可他对胡皇后实在谈不上什么夫妻情谊。
　　若不是武定八年，与高湛早早完婚的邻和公主无端暴毙，如何轮到胡氏作他的正妻。
　　邻和公主逝世时才十三岁，又不愿学习汉话和鲜卑话，与大她一岁的高湛说是夫妻，更像一对怨憎会。
　　高湛至今还记得，自己才过十四岁，被母亲怂恿着去邻和公主屋里过夜，他有些尴尬地推开门，坐到桌前与公主一同晚膳，频频打量着眼前还是个孩子的邻和。
　　这个异族远来的小公主长着稚气未脱的圆脸，因远离故土而日夜烦闷的神情，泛黄的肤色，拧巴的脾气，唯一令他有些好奇的是她的胸脯，平坦而单薄，仿佛是个男孩。
　　二人不尴不尬地吃完饭，大约侍女们都知晓今夜要发生的事情，收拾碗碟时纷纷捂嘴偷笑，似乎觉得两个娃娃过家家一样，年长些的命妇偷偷议论，不知道长广郡公行不行，才十四岁呢。
　　公主让命妇伺候着褪去外袍和中衣，有些局促地坐到床前，不敢看高湛。
　　高湛想，她虽不好看，可终究是个离乡万里的女孩。于是轻轻地靠过去，用蹩脚的柔然语安慰道：“不必怕，闾叱地连，我是你的丈夫。”
　　公主听见他的声音，却抖了起来，往枕头上躲着，高湛想去拉住她，想说如果实在害怕，自己可以去别处过夜，他的手还没够着公主的肩旁，兀地掌心一凉，撕裂开一道口子。
　　他有些愣神，收回手，掌心的刀口狭长而深，割裂开掌纹，汩汩地流着血。
　　公主拿着一柄蝉翼似的小刀，惊恐地看着他，用柔然语呵斥着：“滚开，别过来，别碰我！”
　　高湛收回手，用自己的腰带草草包扎了一番，退到床下，对公主冷硬道：“下去。”
　　邻和拿着小刀，两眼惊恐地眨巴着。
　　高湛用柔然语重复了一遍：“我不同你过夜了，下来。”
　　邻和这才将信将疑地从另一边跳下床，刀锋自始至终都对着他。
　　高湛没再和她说话，将染血的被褥卷裹起来，踢到床脚，有些狼狈从小窗户翻了出去。
　　怎么和母亲交代呢，他实在不想闹大，又叫老三看笑话。趁着月黑风高，他轻车熟路地溜进了孝瑜屋里。
　　此后，他再没有去过公主的房间，只当府里没有这个人，直到公主病逝。
　　柔然可汗派来的巫医们左右没能救回公主，便说是长广郡公命犯孤星，是克妻的命格。
　　高湛至今不以为然，命犯孤星？胡氏现在贵为一国之母，平日也不见消停……
　　倒是自己命不久矣，究竟谁克谁呢……算了，若是自己当真克妻，死了一个胡皇后又能怎样。
　　他依旧不屑。
　　高孝瑜听见他的呼吸逐渐平稳而细微，不由低头道：“陛下？”
　　无人应答，他又唤了一声：“九郎。”
　　高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难得的安心。
　　孝瑜有些出神地凝视着他的睡颜，隐忍而毓秀，深虑而静密，仿佛从前的高湛勘破心魔，重返世间。
　　他不由伸手，轻轻揉按着九郎淤青的嘴角。
　　黄河水清，天下太平。
　　寒冬之后，又是新的开始。
　　河清二年春正月乙亥，帝诏临朝堂策试秀才。以太子少傅魏收为兼尚书右仆射。
　　丁丑，以武明皇后娄氏配祭北郊。
　　辛卯，帝临都亭录见囚，降在京罪人各有差。
　　三月乙丑，诏司空斛律光督五营军士筑戍于轵关。
　　壬申，室韦国遣使朝贡。
　　丙戌，以兼尚书右仆射赵彦深为左仆射。
　　夏四月，并、汾、晋、东雍、南汾五州虫旱伤稼，遣使赈恤。
　　总之，皇帝在晋阳日理万机，王爷在邺城勤恳辅政，皇帝时不时地就传召河南王入京面圣，逗留几日又将人打发回去，继续日理万机。
　　五月，皇帝诏以城南双堂闰位之苑，乃造大总持寺。
　　高孝琬陪同大哥去看大总持寺的选址，二人见寺庙雏形，已经能感受到日后落成的大总持寺规格宏大气派，不由同时想起一事。
　　孝琬最是藏不住心事，拉着哥哥的袖子去看大雄宝殿，笑道：“哥，你还记不记得，大宁二年的时候，你找我找到大庄严寺。”
　　大哥白他一眼：“当然记得。”
　　“你瞪我作甚，又不是我主动惹是生非！”
　　孝瑜无奈之余尽是宠溺，背着手，向观音殿走去，院内忽而传来钟磬声，余音袅袅。
　　三弟追上他：“哥，这次你就别回去了，下个月太子大婚，你还得赶回来，来来去去的，太劳累了。”
　　大哥笑了笑：“我不回去，司州牧的差事怎么说？”
　　孝琬叉腰，干咳一声：“唉，大哥，你看你年纪轻轻的，都长白头发了。”
　　孝瑜知道他的主意，故意逗他：“是，我老了，又能怎么办呢，不像你们一个个的，风华正茂，神姿绰约。”
　　孝琬说：“不如弟弟替你分担一些，怎么样？”
　　大哥挑眉，静静地看着他卖弄。
　　孝琬嘿嘿道：“我去接任司州牧，你留在晋阳修养几年，如何？”
　　孝瑜轻拍了一下他的头顶，笑骂道：“混账话，这是我能说了算的么！”
　　皇宫内，议政厅前，高湛揉着自己被重重国事侵扰得不得安宁的头，看着眼前的直臣，有些困惑，这个赵王，平素老实本分，怎么就和孝瑜杠上了？
　　赵王呈上奏章，一板一眼道：“四月虫旱天灾，但河南王依旧吃穿奢靡，素日里用度已远超郡王的规格，此非为臣之道，请陛下明鉴！”
　　皇帝微微眯眼，虽然赵王说的合情合理，但总不能和这个钢板似的人物说，那些都是朕赏赐的吧……他敷衍道：“赵王一心为国，朕明白。”
　　高睿梗着脖子，似乎在等皇帝给自己一个答复。
　　皇帝端茶，作势浅饮，见赵王还杵在那里，宛若一尊金刚，于是叹道：“赵王，你与河南王同为朝臣，何必如此针锋相对，使我大齐内耗。”
　　高睿反问：“臣有一言，若陛下愿赦臣无罪，臣自当直言。”
　　高湛被他烦的不行，放下茶盏，正色道：“不赦，你早些跪安吧。”
　　赵王居然蹭地一下直接跪地，一副仗义执言从容就义的气派：“陛下这些年，一味宽纵放权与河南王，如今山东四州，凡河南王治下，官绅军民唯闻有河南王，而不知有陛下！”
　　皇帝变了脸色，对着高睿沉默而视，也不让他起身，半晌之后才下令道：“来人，赵王公务繁重，忧劳成疾，病中不宜过分操劳，敕令赐假一月，不得外出，安心养病。”

29、29.大婚（上）
　　打发走脖子硬不怕锤的赵王，没等皇帝歇会的功夫，河间王又一路带风地跑进议事厅，唱戏似的：“陛下——”
　　皇帝看傻子一样：“说，又有什么事情来求朕。”
　　河间王格外亢奋，加之他一身石青袍服，宛如一只扑棱蛾子似的，飘到九叔面前：“陛下容禀——”
　　高湛忍住踹他的冲动，不耐烦：“有话直说。”
　　高孝琬这才腆着笑脸挪到案前：“陛下，侄儿来替兄长告假！”
　　皇帝有些意外：“说清楚，是孝瑜，还是你二哥。”
　　孝琬嘿嘿道：“自然是我大哥，陛下明鉴，这些日子大哥晋阳邺城两头跑，侄儿想着下个月太子大婚，大哥又得从邺城赶回来，过于辛劳，能否恳请陛下……”
　　皇帝了然，突然觉得这小子细看起来也挺顺眼，哼笑一声：“你想求朕让孝瑜在晋阳留到太子完婚？”
　　河间王乖巧点头。
　　皇帝故作矜持道：“可这司州牧的差事……”
　　高孝琬立即瞪着真诚的大眼睛：“陛下，您看侄儿如何！”
　　高湛早知道他的用意，不知道是不是被孝瑜感染了，竟也由着他道：“也不是不行。”
　　先让这孩子去试试手，如果这个月当真能应付过去，以后让他接任司州牧，把孝瑜调换回晋阳，也无不可。
　　孝琬没想到如此顺利，当下有些忘形地高呼：“九叔万岁！”
　　话已出口，却被自己吓到了，捂着嘴就要跪地谢罪。
　　高湛神色微凛，但也放过他这一回，轻斥道：“孝琬，你既已成人，便要管住口舌！若是有第三人在，九叔也保不了你！”
　　太子婚期在即，举朝上下文武百官，乃至地方官员，边关将士纷纷上表进贡。
　　学士阁内，文官清流们正在欣赏广宁王进献的十余卷画作，交口称赞，广宁这些年画艺登堂入室，从山水花鸟到人物风俗，无一不精。
　　老丞相赵彦深入阁时，见众人正在品评广宁王的《秋塞图》。（我编的）
　　他走进，众文官见丞相亲临，纷纷避让，为他见礼，
　　赵丞相走到画前，不由感慨：“方寸画卷，万里江山，广宁王必定胸怀凌云壮志！”
　　引得旁人纷纷应和，继而细细装裱，送往东宫。
　　含光殿内，皇帝看罢斛律光的上表与贺礼，让人一一点清入库，神色有些晦暗。
　　除却高长恭在军中屡立奇功，高延宗也开始展露锋芒，与周国的几场接触打得有模有样，再过几年，又是一员猛将。
　　连斛律光也在上表中感慨，高延宗比之高长恭，更有一段雄才战略。
　　联想到朝内丞相盛赞广宁王高才，可堪大任。
　　还有一个世宗嫡子高孝琬……还不知道这小子能力如何。
　　高湛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这些年头疼频发，不由长叹一声：“大哥，为何你去得早，偏偏几个儿子都这么……”
　　他转念一想，时也命也，若非高澄早亡，这个皇位断然也轮不到自己来坐。
　　他自认为文韬武略不输高澄，却不明白，为何自己册立的太子连从前他最鄙夷的高延宗也不如。
　　若高澄还在，太子便是高孝琬，依照早年孝瑜从母亲那里受到的熏陶，他定然会一心一意辅佐这个宝贝弟弟……呵呵……
　　高湛忽而觉得这种假设无聊至极，揉着额角，打算继续批阅奏表。
　　片刻之后，那个无端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如果大哥没死，孝瑜还会这般忠心于自己么？
　　他的忠心，是只给自己，还是给大齐的国君？
　　如果他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他会怎么做？
　　是继续辅佐太子，还是……
　　皇帝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奏表，继而无力地将朱批搁置下来，有些绝望地想着：毫无疑问地，他会扶持高孝琬上位啊……
　　高家三兄弟重聚，不由小酌几杯，孝琬最为开怀：“大哥，你在晋阳好好修养，且等着看我的本事！”
　　大哥懒得理他，与二弟碰杯相饮：“这些年咱们聚少离多，竟不知你在文章上也下了许多功夫。”
　　孝珩大喜：“大哥，你也看过了？”
　　孝瑜点头道：“你写的，我都令人抄录好了放在案头，得闲便看，去年冬日所著的那篇《御狄师议》极佳，可见你与那些腐儒不同，非是空头文章。”
　　高孝珩自嘲尔尔：“可我难有领兵的机会。”
　　三弟问：“怎么说，二哥，你想领兵，还愁没有机会？”
　　老二道：“如今四弟风头正盛，五弟也初露锋芒，已是天威浩荡。皇帝不会再容许我兄弟几人接触军务。”
　　孝瑜蹙眉不语，三弟挠头，安慰他：“二哥，你羡慕老四，说不准老四还羡慕你呢。他生得好看，在文墨上却没有你的见地。”
　　孝珩对他淡笑，欣然受之，问他：“我且问你，这一月为期的司州牧，你待如何？”
　　孝琬拍着胸膛保证：“哥哥们不必担忧，我定然全力以赴，朝乾夕惕！”
　　二哥放下酒杯，摇头道：“这便是我所担忧的，三弟，切不可如此！”
　　老大老三齐齐看向他。
　　高孝珩冷静分析道：“大哥，皇帝当下信任你不假，可难保皇帝如此会信任我兄弟六人。且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偏偏三弟身份与旁人不同，我担心……”
　　孝琬忍不住打断他：“得了吧二哥，你从前也是这样，瞻前顾后的，哪里有这许多顾虑！”
　　大哥沉吟片刻，才说：“孝琬，听老二一句劝，不可大意。”
　　孝琬有些不甘心，哪个儿郎没有抱负，哪个少年没有雄心，难得一展拳脚的机会，他实在不想放过。
　　但大哥又说：“我兄弟几人，全靠相互扶持才有今日，不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而置骨肉至亲于危墙之下！
　　孝琬，你私下去找皇帝这事，大哥不与你计较，只是回邺城后，切记锋芒太盛，敷衍一个月便行了，余下的交给我来善后。”
　　孝琬原本明亮的眸光一点点消沉下去，他有些沮丧，但看着两位哥哥的神情，只得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下。
　　二哥想要安慰他，问他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二哥专门送你一幅字画么，不妨说说，想要二哥画什么？”
　　孝琬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地，仿佛一辈子都要被圈禁在世宗嫡子的枷锁中，不由苦笑，赌气说：“我想要一幅父王的画像，二哥能画出来么？”
　　孝珩托腮苦思，计上心头，淡笑道：“这有何难？”
　　他看向大哥，高孝瑜有些疑惑地拿着酒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看我作甚。”
　　翌日，河间王匆匆赶赴邺城，替自家兄长代政司州牧。
　　广宁王趁白昼光阴正好，让兄长端坐庭前，提笔描摹画像，忽而啧啧嘴，总觉得少了什么。
　　高孝瑜说：“二弟，老实说，我也有些记不清父亲的样子了。”
　　孝珩只是笑：“大哥，你最年长，若是你也记不清了，我们几个更加不知，只是……”他对着树下的剪影比划着，笑说，“不知为何，旁人提起父亲时，我总先想起你。”
　　大哥也笑了，看他的眼神温柔而明净，孝珩似乎有所触动，匆匆落笔。
　　大致勾勒出身形神态后，孝珩忽然道：“大哥，伴君如伴虎，不然，你随我一起上表，我们一同赋闲归隐，让四弟五弟能够在军中全然施展抱负，怎样？”
　　孝瑜问：“你怎会如此想？”
　　孝珩说：“你每日对镜整衣冠时难道没有察觉么，两鬓华发。”
　　孝瑜默然。
　　四下无人，几只归巢的燕雀飞过，惊动树梢的玉兰，盎然春意，花开又一年。
　　孝珩又说：“大哥，其实……我一直都明白，从你离京时，九叔看你的眼神，我就懂了。但我不忍心看你越陷越深，纵使你想做王景略，也应明白一个道理，王景略能够辅佐苻秦统一北境，君臣无二心，全因他不姓苻，非宗室王侯，故而苻坚才能深信不疑。”
　　高孝瑜知道瞒不过二弟的玲珑心思，他有些怅然地转过头，去看屋檐下成双的燕子，不知如何回答。
　　孝珩继续说：“慕容垂一世枭雄，何以燕国不容，被逼投靠苻秦，亲自征讨燕国？全因他姓慕容，留在燕国只能徒惹君王猜忌！”
　　孝瑜笑了笑，清风过耳：“孝珩，你总是如此通达。三言两语就能澄清利害。”
　　孝珩问他：“是因为三弟么，为了保护三弟……大哥，你不必这样。”
　　孝瑜回头看他，神情泰然而温和，宛如暮春时节无风无云，明朗寥廓的天空，他说：“不是的，孝珩……我只是，为了自己。”
　　“如果真有那么一日，为家国大计，你不必再藏锋守拙，当自荐为司州牧。”大哥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膀，悠悠然回了屋内。
　　留下纸上只作了一半的画，墨迹清浅，神形皎然。
　　临近婚期，浣衣局内，十六位绣娘正在打理一套华服，从内衬、腰带、短擎、外袍到发冠、靴子、抹额、秀囊，是她们日夜赶工的大成之作，上好的绸缎作面料，绯红锦缎中掺杂着银线，使得衣袍在灯下如同星辰点燃，银红缥缈。
　　又用仙鹤羽编入银丝线，绣工细密地落成鹤羽边纹，装点袖口、领口。
　　抹额上缀了一颗珍珠，成色极为罕见，饶是从齐王府中留下的掌膳嬷嬷也不曾见过，她正稳妥地熨帖着外袍的衣袖，不由感叹：“是从蓬莱进贡的吧。”
　　老太监笑着点头：“嬷嬷好眼力！”
　　一面转头又对其他宫娥绣娘严厉道：“仔细着，不能出半点差错！”
　　嬷嬷劝他：“何必这么疾言厉色，姑娘们从三月赶工至今，挑大梁的几个绣娘连家都不能回啊……”
　　老太监摇头，对她交代：“你不晓得其中的厉害，这套礼服决不能出问题。否则，咱们还不知道如何遭罪呢！”
　　嬷嬷有些嫌恶地咋舌：“又是御赐给和侍中的袍服？”
　　老太监示意她注意分寸，左右环顾，才小声道：“那还能敷衍一二，这是敕令赠予河南王的！”
　　嬷嬷有些明白，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河南王？是不是齐王的大公子，我还记得，从前齐王妃待下人极好的。”
　　老太监笑她：“这都哪跟哪啊，老嬷嬷，仔细你手头上的活计。”
　　正说着话，一名年长些的宫娥来浣衣局取走静德皇后的旧衣，静德皇后孀居宫中，所幸皇帝看在河南王的份上待她还算礼数周全，宫人们对静德宫中的仆从也还客气。
　　嬷嬷正巧忙活完，见到那名大宫女，笑着迎上去：“尔朱啊，来拿衣物？”
　　那名宫女样貌恬静，虽然二十多岁在宫中不算年轻，但似是经历过风霜，别有一段稳重娴静的韵味，她望着嬷嬷，只是笑。
　　嬷嬷便亲自翻找出衣服，用托盘盛好，交给她。
　　尔朱看了看，发现少了一套，咿咿呀呀地和嬷嬷比划一番。
　　幸而嬷嬷在场，日子久了也能明白些手语，立即懂了：“少了？少了什么颜色的？”
　　尔朱指了指满园的红灯笼。
　　嬷嬷笑着：“害，我这把老糊涂，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出来。”
　　尔朱便乖巧地与她作揖道谢。
　　等尔朱拿着衣物回宫复命，老太监不由称奇：“这姑娘长相倒也周正，既然是个哑巴，怎么会让她入宫？”
　　嬷嬷说：“她呀，是当年太后的贴身宫女，原来也是个聪明能说的孩子，后来太后病中，她不知怎地也连日高烧，醒来时便没了声音，太后慈悲，怕她出宫后无依无靠，便赐给静德宫作侍女。”
　　老太监叹道：“也是个可怜人啊。”
　　嬷嬷一面敦促着绣娘赶工，看着即将装叠好配送河南王处的礼服，忽而想起什么，对公公闲话道：“造化弄人啊，当年尔朱在王府里还伺候过大公子呢，若不是当年……这会只怕也是个郡王侧妃呢。”

30、30.大婚（下）
　　太子高纬年仅七岁，还看不出日后的品性，只是一味贪玩，大婚当日一早又不见了，连累的满东宫的人四处搜索无果，太子少师只得上报给皇帝。
　　皇帝也才睡醒，宫娥正在伺候皇帝束发整冠，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由侧目。
　　高湛一拍桌案：“胡闹，把今日当值的侍卫拖下去，杖责三十！”
　　少师汗颜，只得告退，却听见一人从外殿步入，劝道：“何必呢，大喜之日，不好见血。”
　　敢这样唱反调，不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少师当即转向行礼道：“参见河南王。”
　　高孝瑜朝他淡笑，又说：“陛下以为如何？”
　　高湛冷哼一声：“再给你们半个时辰，还找不到人，一律杖刑！”
　　少师唯唯诺诺地退下。
　　寝殿中，王爷走到台前，旁观皇帝束发，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多年之前的渤海王府，高湛迎娶邻和公主时的场景。
　　高孝瑜早早梳洗穿戴好，尔朱说近日喜庆的日子，特意给大公子编好几束细细的小辫子，穿上红玉珠子，高高束起来，用红绸子箍着，精致的像个女娃娃。
　　尔朱很满意自己的手艺，拍手道：“以后年长出了王府，我还能去给京城里的世家小姐们做个梳头的婆子。”
　　大公子也才八岁，望着姐姐一样的尔朱，真诚道：“那多辛苦啊，尔朱。”
　　尔朱蹲在地上给他系腰带，这个小少爷虽不知道人间疾苦，却也有些善念，不由笑着：“大公子，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女儿，不识字，也不会打仗耕种，便只能做些琐碎事情糊口啊。”
　　谁知高孝瑜低头看她，商量道：“尔朱姐姐，你如果没地方去，不妨继续到我府里来住，以后我也会有自己的府邸。”
　　尔朱故意笑他：“我的大公子啊，可饶了我吧，我好容易伺候你长大开府，难不成还要继续伺候你的妻儿？”
　　门口一个小男孩冷冷道：“你想得到美！”
　　二人回头看去，竟然是高湛，正气呼呼地抱着胳膊。
　　孝瑜跑过去，有些着急：“你怎么来了，今日可是你大婚啊！”
　　高湛一袭剪裁合体的喜服，愈发华贵俊秀，巴掌大的脑袋上还系着一顶紫金冠，眉目肃然间竟也有些日后的威仪神采，他气哼哼道：“我不来，你倒要先一步纳妾了！”
　　尔朱有些尴尬，解释道：“郡公，奴婢实在不敢这么想。”
　　王妃打发人来寻找九郎，脚步声进，高湛皱眉：“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
　　孝瑜说：“你哪次落跑不是先从我这里躲起……”
　　高湛一把拽着他的手：“快些走，别让他们找到我！”
　　两个孩提齐齐从偏门溜了出去，像一对雀跃振翅的朱雀般，双双藏入后院的蘅芜芬芳丛中。
　　“一大早的，傻笑什么……”皇帝已然梳洗完毕，发冠上金簪一横，垂下数条朱红丝绦，行动时摇摆绰约，稍稍削减了些平日的狠厉肃杀。
　　河南王倚着漆红的柱子，有些僭越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皇帝带着些侵略性质地压了上来，沉声道：“孝瑜，你近来有些飘。”
　　高孝瑜立即道：“别闹，我好不容易才穿戴好的，弄皱了又要重新送去熨帖。”
　　皇帝没管这些，把人摁在柱子上深吻一阵，想起等会还要面见一众远道而来的公伯，才停手，靠在孝瑜肩头低喘了一会，才说：“你等会又打算去哪里待着呢。”
　　孝瑜被他弄得有些心猿意马，勉强归正道：“去给静德皇后请安。”
　　高湛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道：“别滞留太久，结束了就来含光殿候着。”
　　孝瑜莞尔道：“好。”
　　四目相对，高湛捧着他的脸，最后轻轻吻上他额前的明珠。
　　静德皇后依旧不愿见人，虽然看在太子大婚的份上，准许四子入宫请安，却始终端坐在屏风之后，与几位小王爷隔空应答。
　　孝琬跪在最前头，六月原本炎热难耐，但母后宫中常年阴冷，几位少年郎齐齐入殿也驱散不掉里头的寒气。
　　他有些心疼母亲，再三跪拜：“母后，让儿子进取看您一眼，好么？”
　　元皇后困倦而乏味的声音似乎是将要燃尽的一捻檀灰，她摇着头：“不必，琬儿，母后很好，深宫禁地，外男不便久留，你们早些跪安吧。”
　　孝琬仍不死心：“母后，过些时候，我让明歆带正礼进宫来看您，好么？”
　　元皇后这才稍有些触动：“正礼足岁否？”
　　孝琬见母亲有所反应，顿时来了精神：“一岁又三个月了，还不会说话呢，母后若是想见他，我这便让人叫他，先学会说祖母。”
　　元皇后沉默片刻，转而对孝瑜道：“瑜儿，上次宋太妃来看本宫，特意提及了你。你与卢家的孩子，若实在合不来，本宫再求皇帝，给你另指派一位王妃，如何？”
　　河南王一个头两个大，敷衍道：“儿臣谢过母后，卢氏这些年打理王府诸事，并无错处。”
　　元皇后叹气：“无子，便是错处啊。”
　　六弟虽然年幼，却不懵懂，见状笑着说：“母后好偏心，大哥有媳妇了，母后还想着给他再找一个，儿臣还不曾定亲，怎么母后也不挂念着我。”
　　屏风后竟传来元皇后无奈的浅笑，高孝琬这才舒心一些：“母后，还请挂心着六弟的婚事。”
　　元皇后点头：“好吧，绍信，你与燕太妃在渔阳久居，还不曾问候燕太妃身体如何？”
　　母子几人闲话家常，高孝瑜挂念着高湛的交待，想要先行告退，又怕嫡母会打发高孝琬和自己一同走，只好耐着性子在一旁等候。
　　一个面善的宫娥给他送来一盏茶，有些逾矩地盯着他看了半晌。
　　饶是温和如河南王，亦有些不悦，转头看她，想斥退这个不懂事的宫女。
　　他有些不确定，问道：“尔朱？”
　　尔朱感激地望着他，点头。
　　于是孝瑜趁着元皇后与孝琬、六弟高绍信闲谈时，同二弟交代了几句，轻轻带着尔朱来到殿外，想与她在东廊下叙旧。
　　尔朱便顺从地跟随他一路行来，二人在廊下驻足，平日素裹简朴的画廊宫墙，也因太子大婚而装点上大红灯笼，一串串地从檐角垂下，红绸映衬，分外喜人。
　　高孝瑜问她：“你果然在静德宫中？”
　　尔朱笑着点头，却无法说话，再唤他一句大公子，于是尝试着给他比划手语。
　　孝瑜诧异：“你怎么了？”
　　太后给我灌了一碗药，然后我就说不了话了。她比划着，可惜孝瑜看不懂。
　　他只好尝试着去理解：“尔朱，你别急，我问，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好。”
　　尔朱果然点头。
　　他便问道：“是太后派遣你来的静德宫么？”
　　尔朱点头。
　　他又问：“你的嗓子，是得病才变哑的么？”
　　尔朱摇头。
　　高孝瑜皱眉：“有人将你强行药哑了？”
　　尔朱当即点头！
　　“是谁，是不是高洋？”高洋玷污元皇后时，会不会尔朱也在场……
　　尔朱听见高洋的名字，双目圆睁着，惊魂未定，但又缓缓摇头。
　　也对，那时候尔朱还在太后身边呢……会是谁，为的什么？
　　尔朱一个普通的小宫娥，碍着谁了。他和她总算是旧相识，有些不忍心看到她这副模样，他日静德皇后薨逝，尔朱这样的宫人难免晚景凄凉。
　　孝瑜想了想，安慰她：“不要怕，我回去就和母亲商量，向静德皇后要了你来，你再慢慢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谁知尔朱愈发惊恐，似乎比方才听见高洋的名字更甚，摇着头，颤抖着跪在地上。
　　高孝瑜诧异地回过头，回廊的尽头，夏风拂面，吹起一串串朱红灯笼，飞舞的红绸撩开一脚，一双赤底乌金龙纹的靴子停在那里。
　　不知道是不是隔着几重轻舞的朱红纱幔，高湛的眸光凌冽而汹涌，带着浓稠不开的血色。
　　一名小宫女着急忙慌地闯入宫中，被命妇拦住，呵斥道：“无礼的丫头，退下！”
　　那小宫女却不走，扑到嬷嬷耳边，一阵耳语。
　　嬷嬷听罢，趋步越过屏风，对元皇后呈道：“河南王不知何事触怒了皇帝，被带走了，连同宫中一个叫尔朱摩女的侍女。”
　　外头三个郡王纷纷起身，想要去含光殿救人。
　　静德皇后却只是叹气，对一向谨慎稳妥的高孝珩说：“珩儿，如今只有你最是稳重，千万看住两个幼弟，莫要冲动行事。”
　　孝琬还想说什么，静德皇后加重了语气：“这些年，为了你能安稳度日，太后，本宫，还有孝瑜做了多少事情，你都忘了么！不要逞能！”
　　河间王顿时有口难言，躬身道：“是。”
　　兄弟三人只得暂回大哥在晋阳的府邸，等候消息，直至黄昏时分典礼开始，三人奉诏入宫夜宴，也不见大哥的身影。
　　“何必弄出这样的大阵仗。”高孝瑜叹道，他看着跪在苑中吓得不轻的尔朱，想上去把她扶起，又怕会刺激高湛，于是只得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皇帝冷眼看着他们，问他：“你还是执意要带这个女奴回府么。”
　　孝瑜抿唇片刻，对着高湛直言：“陛下，无论如何，她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我不忍心任由她老死宫中。”
　　高湛却笑了：“好啊，我给她指定一户人家嫁了，绝不亏待她，也算了却你一桩心愿。”
　　但河南王想起太后对他的嘱托，他难免有些好奇，皇祖母为何要告诉他：以后若有什么为难处，可找尔朱。这样一个哑巴宫女，自身难保，哪里还能帮到他呢？
　　但他也知道高湛多疑，也便点头：“也好。”
　　高湛才稍稍缓和一些，想让亲信带她下去，随意打发了。
　　他身后的黄门侍中和士开却不愿放过这个机会，进言道：“陛下，万万不可，这个奴婢实在不守宫规，竟敢在太子大婚之期公然勾引宗室郡王，若传扬出去，这样的行为还能得到陛下赐婚，岂不是引得各宫宫人争相效仿么。”
　　高湛一时语塞，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高孝瑜偏偏见不得他的小人嘴脸，反唇相讥：“和侍中，论及恪守宫规，您倒是有几番见解。”
　　和士开被他说的有些心虚，即可瞟了眼皇帝，却见皇帝面色沉沉。
　　他想着，这河南王疯了不成，明知皇帝看不惯他袒护这个宫女，竟然还敢辩驳，戳皇帝的脊梁骨，于是决定放手一搏：“河南王，此乃宫中事，您是外臣，恐怕不便干预。”
　　河南王依旧瞪着他：“你说她勾引本王，证据何在！你亲眼看见了么！”
　　和士开笑了笑：“夹棍最不会说谎，不若让小人先把这个贱婢带下去审问一番，便知她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高孝瑜岂容他如此颠倒黑白，有些动怒：“她是个哑巴，你让她交代什么！”
　　高湛沉着脸打断了他们：“行了，为了一个婢女……”他冷着脸看向高孝瑜，见他有些愤愤，动了脾气，愈发不快，心里似有邪火，时不时窜上来两三点火星子，挠得他心口刺痛。
　　和士开眼眸一转，又说：“既然河南王怜香惜玉，舍不得对她用刑，那容小人带人搜宫，如何？”
　　高孝瑜气得都吸一口寒气：“你想搜查静德皇后的寝宫！”
　　“郡王何必动肝火，小人也是为了您和静德皇后的清誉着想啊。”
　　谁知那跪着的尔朱听见搜宫二字，竟然吓得哆嗦不已，当即磕头求饶。
　　这下三人都起了疑惑，和士开尤其兴奋，故意说：“看来这静德宫中却有猫腻，不然这贱婢怕什么呢？”
　　尔朱依旧只是磕头，喑哑的嗓子如何也说不出话来，咿咿呀呀地似乎在求饶。
　　高孝瑜见她额头都肿了，不由上前一步，被高湛拦着。
　　和士开趁机问她：“那好，我且问你，是不是你蓄意勾引郡王，想趁机出宫作主子？”
　　叔侄二人都看着那个可怜的宫娥，她满脸尘土，垂下头，点头承认下来。
　　“尔朱你不必……”孝瑜还想说什么，皇帝捂住了他的嘴。
　　“带她去内廷……”高湛先一步觉察到了猫腻，阴沉着脸，吩咐下去，“你，趁着今夜宫中酒宴，带人去静德宫仔细搜查。”
　　他倒真想知道，静德宫中究竟藏了什么，让一个哑巴宫女也敢攀扯堂堂郡王！

31、31.伴虎
　　华灯初上，晋阳月明，不知是满宫灯火通明，亦或者皇宫在灯火明月中。
　　孝珩与两个弟弟食不知味，应和着来往的宾客公伯，眼见酒宴开，大哥却无影无踪，不由心惊。
　　广宁王摁住三弟，商议道：“看好六弟，我去寻十叔！”
　　他们的十叔任城王高湝，喜爱书画，生性高傲但明辨是非，与广宁王素有交情，且任城王妃也是范阳卢氏，算起来与河南王妃沾亲带故。他匆匆离席，去寻十叔帮助。
　　余下高孝琬干着急，他知道，朝中早有人针对大哥，其中最出头的就是和士开。
　　如果这个胡人当真敢给大哥下绊子……便杀了他！
　　和士开带人闯入静德宫，果然大有收获，他在那个叫尔朱的宫娥房中，就差掘地三尺，想着这次即使不能扳倒河南王，也一定要想办法弄臭他的名声。
　　反正这些日子，前朝或有心或无意地都在推波助澜，加上耿直如赵王都进言参河南王僭越，总有一天……
　　他的心腹们趴在地砖上一寸寸地敲打着，后院，花圃，梁上……
　　一个小黄门找到一块空心的地砖，小心地将它拆卸下来，发现里头竟然藏着一个小木匣，当即呈给和侍中。
　　和士开起初有些不屑，我让你们搜些男女之物，你们就给我搜出个这？
　　他冷哼一声，只怕是那宫娥藏的例钱，于是拿在手里把玩着，不过一个六七寸的乌木匣子，外头为了防潮过了一层漆，油光亮泽。
　　不由心生好奇，想打开是才发现竟然还坠着一个极刁钻精巧的铜锁。
　　他对发现木盒的小黄门说：“钥匙呢？再找找。”
　　他身旁是皇帝派来督查的亲信侍卫，武人笑了：“何须如此麻烦？”一刀斩下，铜锁碎裂。
　　和士开哼笑一声，打开木匣，只见里头是一卷有些暗沉的绢布，明黄为底，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不禁有些奇怪，展开绢布走到光亮处，见其他人都围过来，喝道：“退下，不该看的别看！仔细你们的脑袋！”
　　其余人都退到十步之外，他这才重新抖开，看清黄卷上的内容。
　　读完，和士开控制着自己哆嗦的手，将黄卷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
　　他带着众人安静地退出静德宫，望着九州明月，满宫灯火，暗想，今日之后，不是河南王死，便是他死。
　　皇帝舍得杀河南王么……
　　但他必须要想办法活下去……
　　冷静，冷静，他一面朝着含光殿走去，一面对自己说着，熬过今夜，总有办法。
　　君臣二人依旧在鹤苑，左右等着无聊，高湛强拉着孝瑜手谈一句。
　　皇帝执黑先行落子，数十步后，他看着孝瑜：“你究竟有什么心事，还在瞒着朕。”
　　河南王已然没了往日从容对弈的心态，昏着迭出，竟被阻断生机，困在危局中而不自知，他别过头去，敷衍着：“大约是灯火太亮了，臣看不清面前的布局。”
　　“因为你的心思不在这里……”皇帝盯着他，“与什么有关？”
　　高孝瑜眯着眼睛看棋盘，似乎很费力，这才又落下一子：“陛下不要多心。”
　　皇帝有些郁闷地想着，我给了你机会，孝瑜……
　　又过了一会，河南王竟凭借着自己的耐心，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盘活了棋路。
　　皇帝敲着棋盘，思索如何围堵，正当下，和士开捧着一个木匣子走进屋内，跪下请安，微微摇头。
　　高湛察觉了他的用意，便故意用袖子覆盖在棋盘上，起身时随意扫乱了所有棋子，让和士开起身。
　　孝瑜觉得他举动幼稚，一盘棋而已，输赢随心。
　　谁知皇帝对他说：“朕想续上这一局，你留在这里，为朕覆棋。”
　　于是他只得留在竹榻上，将打乱的棋子分类，再凭着记忆一一推演。
　　另一间房内，黄卷缓缓展开，高湛将它铺平在桌案上，举灯而视。
　　他看着，忽而哂笑，摇着头。
　　和士开跪在外头，等待着皇帝的反应，他以为皇帝会暴跳如雷，腥风血雨。
　　但出人意料的，高湛扶着书案，只觉得晕眩，等到眼前的明灯又稳定成一盏再无重影的时候，他才重新站起，有些苍凉地笑出声。
　　和士开听见这声笑，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踏进了阎罗殿，果然皇帝拔出佩剑，走向他，一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冷凉：“和士开，事情是你挑出来的，你也算死得其所。”
　　他实在有些不甘心，垂死挣扎道：“陛下，臣甘愿领死，只是请陛下看在这些年臣忠心不二的份上，听臣最后一句。”
　　剑刃铁寒艰涩，仿佛切下他的脑袋就像切豆腐，自己的喉管已经有意识地贴了上去，可他不甘心：“陛下，此事河南王无论是否知情，都可证明河南河间早已成大患，望陛下早做打算，或杀或圈禁，万不可作妇人之仁！”
　　皇帝笑着，用剑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脸，那张祸国殃民的脸顿时有些泛青。
　　可他依旧咬着牙道：“陛下，如今河南河间二王，恰如当年陛下与孝昭帝！”
　　六哥……他想起六哥，曾经舍命救下他的六哥，对他说：于私，手足之情自然高过叔侄之谊……
　　皇帝有些怅然，心中反复笑念着这句话：手足之情自然高过叔侄之谊。
　　他收起剑，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徒劳。对和士开吩咐道：“下去吧，将今日搜宫的那批人，全都杀了。”
　　和士开捡回一条命，里衣早已湿透，却还想着一事：“那，河南王那边……”
　　皇帝看着他，反问道：“你若是朕，你待如何？”
　　和侍中太明白皇帝的心思，当即扣头道：“陛下，若实在不忍下手，不如将其圈禁，以绝后患。”
　　皇帝只是笑着，摇头道：“你不明白，那还不如杀了他。”
　　他不愿将孝瑜圈禁在身边，看着他终日闷闷不乐。
　　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他与旁人结伴远行，朝着蓬勃盛大的人间朝暮，将自己遗留在原地，孤独地面对死亡的吞噬。
　　半死枯荣的梧桐，挣开枯枝虬根，渴望着鸾凤顿首，妄图将其缠绕囚困，停留住世间诸般美好。
　　割舍不下，无可奈何。
　　高湛失魂落魄地回到他们对局的房间。
　　孝瑜果然已将棋局覆好，不失一道，见他这样，便问：“和士开又找到了什么好东西？”语气还如寻常，却不知道顷刻翻覆间，君心易变。
　　无他，一封太后留给你的废帝遗诏，若他日我残害宗室，迫害孝昭遗子高百年，你可以拿着那封遗诏举事，拥立世宗嫡子高孝琬为帝，万不可心慈手软，我既然能下手害高百年，自然也能对高孝琬下手。
　　高湛在心里答他，却只是入座，看着方才的残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落子。
　　再看高孝瑜，灯下复盘过于费眼，他只好揉着自己的眼角，似乎愈发吃力。
　　于是，高湛传来医官给他上药。
　　高孝瑜向外匆匆略过一眼，发觉不对，侍卫已经换了一拨，有些不解地看向皇帝。
　　高湛说：“眼睛累便留着明日再说吧，待朕仔细想想，下一步该如何。”
　　孝瑜说：“只怕陛下会途中变卦，更换棋子。”
　　皇帝却笑他：“方才朕叫你覆棋时，可没有疑心你会生变。”
　　医官问讯而来，行礼之后为河南王覆上药膏，缠上布条，最后再用一方棕褐色的长帕系在脑后，隔挡明光。
　　高孝瑜似乎已然适应了，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也能从容应对，与他行礼：“陛下，折腾了许久，若无旁的事情，臣请告退。”
　　高湛却捉住他交叠的手：“不急。”
　　王爷只说：“太子大婚，宗室晚宴，陛下不能从始至终都不露面。”
　　“还有两日，无妨。”他扶着孝瑜坐回竹榻上，忽而问：“月初时，齐州来报，言黄河口见六龙腾空，天象异数。”
　　高孝瑜听见「六龙」，便明白他的意思，虽然目不能视，却也听出其中的试探。
　　似乎这份试探也是如期而至，意料之中的，他等来了这一天，宿命般的不可逃脱。
　　于是他平静地回答：“时承六龙以御天，羲和为御者，是明主降世的天象。”
　　高湛看着他：“可朕已经即位三载。”
　　那灼热的目光烧灼着什么，高孝瑜心间也被灼伤似的发烫，可那不是激动时的血脉沸腾，而是一腔肺腑真心托付之后，却被人随意地扔在油锅里，烈火尖刀任意宰割的煎熬。
　　他在灼心的煎熬中，无暇去顾及天子的疑心从何而起，更加猜不透尔朱究竟掩藏了皇祖母怎样的秘密。
　　他试图张嘴辩解而发不出声，但想到给他画像的二弟，终日隐忍而周密地关照着他，想到至情至性，喜欢围着他吵闹的三弟，冉冉如朝晖的老四老五，还有尚未成婚的幼弟……
　　他们还年轻，还有大好光阴肆意挥纵，去博取一个锦绣河山，太平天下。
　　最后他摸索着朝着印象中天子的方位跪了下来，俯首于地，勉强做出一派云淡风轻：“那便请陛下赐臣一个恩典吧。”
　　高湛看着他，匍匐在自己脚下，只觉得比方才看清黄卷时更加苍凉难言。
　　“说说看。”
　　高孝瑜说：“陛下所虑，在臣兄弟六人皆出世宗一脉，臣为长兄，愿为表率以表忠心。”
　　皇帝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他瘫坐着，空对着烛火，聆听着孝瑜的陈情。
　　河南王说：“臣愿受天谴，但求……”
　　皇帝无奈地想着，原来你心底，和他们一样，都将我视作怪物啊。
　　可是谁亲口对我说过，会跟着我，一直跟着，碧落黄泉，生死不计。
　　于是没等高孝瑜说完，他有些戏谑地蹲下身来，倾身扳住他的下巴，贴在他耳边嘲弄道：“小鱼，你当真以为，自己一命归天了，朕便会放过你的弟弟么？”
　　几兄弟再看到大哥时，是在第二日的黄昏，宮宴如旧，迟迟未见的皇帝终于步入酒宴，尔后是盛装荣恩的河南王，他穿着新制的礼服，朱袍鹤羽，俊逸清雅之余似有少许平日罕见的颓丽风致，亦步亦趋，宛如提线的偶人。
　　孝珩眼尖，赶忙迎上来扶着他，把人拉扯到自己的位置上，关切道：“大哥，你去哪儿了，一天不见人。”
　　高孝瑜看着二弟，又见他后头是被世家子弟围着不得脱身的三弟，只是轻叹一声：“孝珩，你说的对。”
　　一种空前的强烈的不安撕裂着他的感官，高孝珩怕他会凭空消失似的，拽着他的手腕：“大哥，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大哥推开了他，说道：“看好孝琬。”
　　孝珩被剧烈的不安感挤压着，一瞬间几乎想直接拔剑带着他冲出去皇城，看看谁敢阻拦他们。可惜，他没有四弟万人敌的气魄。
　　他最后说了声：“哥……”
　　一个传令的小黄门就在酒宴上高喊：“圣上口谕，传河南王上前小酌几杯！”
　　是几杯呢？
　　孝珩在旁数着，皇帝一共灌了大哥三十七杯酒，让和士开端来的。
　　他想，九叔疯了……和士开是个什么东西，大哥最瞧不起的近臣便是和士开，与他多说一句都觉得倒胃口，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饮下和士开奉上的酒……
　　他忽地明白过来，皇帝在故意挤兑大哥……
　　但他如今和九叔相隔太远，再无从读出九叔的神色和目光。
　　高堂之上，天威浩荡，天颜难见。

32、32.无觅
　　禁卫们将河间王止住，于是高孝琬动惮不得，他赤红着眼，瞪着十步开外，正在倒酒的和士开，不管不顾喝道：“和士开，不要落在本王手里。否则，本王必定……活剐了你！”
　　和侍中看也不看他，凉飕飕地回了句：“郡王说话小心些，好歹，这是太子婚宴呢。”
　　高孝珩不想受制于人，拼命隐忍克制着，将自己钉在位置上，他身旁的十叔也适时地凑上来，悄悄对他道：“孝珩，莫要冲动，等会若是有什么变故，我让人送你去宫门口接应着。”
　　河南王从前时常帮九叔挡酒，原本闲远谨慎的性子，也被锻炼处一副好酒量，二十多杯烈酒强灌下去，并未失态，只是被灌得难受不已，掩面欲吐。
　　周围的王公纷纷议论着：
　　河南王一向受宠，怎么会如此？
　　谁知道呢，或许得罪了和士开，皇帝大约是在替和士开出气呢。
　　区区一个胡人，你也忒看得起他了，向来最近他们六兄弟风头太盛了，皇帝这是在敲山震虎。
　　也对，你瞧他今日穿的那套华服，僭越之极！
　　哎，你们都是瞎猜，我听说好像是昨日拜见静德皇后时，他与一个尔朱氏宫女勾勾搭搭的，嘿，和他老子一样，风流成性，当年世宗还是世子的时候，不也是勾搭上了庶母，险些被废么。
　　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皇帝端坐于宫殿深处，无人瞧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他吩咐那小黄门，上去把河南王的腰带松开几分，然后冷淡地挥动衣袖：“继续。”
　　于是河南王被生生强灌下三十七杯烈酒，焚心似火，五脏俱焚。
　　皇帝看他高隆的腹部，宛如怀胎三月，这才有些满意，招来亲信娄子彦，小声吩咐了几句。
　　娄子彦便上前向河南王躬身行礼道：“郡王酒醉，圣上特派下官来送您回府。”
　　高孝瑜看不清眼前人是谁，只是听见「回府」，于是有些吃力地点头，被他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离席。
　　十叔看准机会，悄悄拉起孝珩，塞给他一个令牌。
　　孝珩来不及道谢，只等酒宴重开，歌舞再起，众人熏熏然，皇帝也和一旁的赵丞相笑着商议什么，他才猫着腰，潜行而去。
　　那娄子彦将醉中难受的河南王扶上车，小声道：“郡王？郡王？”
　　可河南王喉管像是烧灼的生疼，应答不了，竟然有些昏沉。
　　娄子彦便放心地让车夫前往城西，车夫疑惑：“大人，诸王府邸都在城南啊。”
　　他骂道：“你有几个脑袋，让你去便去！”
　　马车之上只有他们三人，快到西华门时，娄子彦从怀中摸出一个黑玉的药瓶子，默念道：“郡王莫怪，我也是奉皇命行事！郡王莫怪！”
　　他拔了药瓶上的木塞，试着掰开河南王的嘴，给他灌药。
　　远处传来一声高呼：大哥——
　　似是兄弟连心，醉中昏迷的高孝瑜竟然微微睁眼，哼哼道：“谁……”
　　他吓得手一抖，瓶子掉在地上，药液当即撒了一大半，他眼疾手快捞起药瓶，几乎是乞求道：“郡王！祖宗哎！喝下去吧，喝了就没事了！”
　　孝珩沿着渐黑凄迷的黄泥路纵马赶来，眼见都快到护城河了，夜深城门不开，娄子彦带大哥来这里做什么？他不敢细想，挥鞭疾驰，吼道：“大哥！”
　　回声四面来，唯独听不见回应。
　　高孝瑜似乎听见了二弟的声音，犹疑着就要开口回他，却被娄子彦看准机会，趁他开口的瞬间，将残余的药液尽数灌入。
　　那药，极苦。
　　苦的河南王神思一凛，半分神魂归位，竟然挣扎着推开了娄子彦，一狠心跳下车，顾不得腿脚上的疼痛，四下张望，循着声音摇摇晃晃地去寻弟弟。
　　他想开口，却只觉得嗓子火燎得痛苦难耐，四肢渐渐脱力，几乎站不起来，极力张目四望，然四面乌黑，混沌难辨。
　　于是河南王深一脚浅一脚，蹒跚地走着，他想着，地狱也不过是如此……只是有些渴。
　　不急，见到孝珩，让他去寻些清水，喝了睡一会，其余的事，明日再去想吧。
　　娄子彦追了上来，就要去抓他：“郡王休走，前头是……”他没说完话，便被人一剑从背后贯胸！
　　倒下的一刻，他眼睁睁地看着河南王一脚踩空，滚落进护城河下。
　　几乎同时滚落进护城河的，还有车夫鼓鼓囊囊的头颅，咚地一声掉进水里，上下沉浮几下便打着圈沉进淤泥里，像是一个西瓜。
　　护城河上，无星无月，夜幕浓黑如墨，黄泥岗上，枯藤老鸹不时寒啼，那枯索的叫声，似乎来自九幽之下。
　　远处的高孝珩还在策马追寻着，喊着大哥，一遍一遍，终于声嘶力竭。
　　孝瑜被人掐住后颈，埋在浑浊的水渠中，本能地挣扎，可他的四肢愈发无力，就在他快要窒息的一刻，那人将他的领子提了起来，欣赏着他濒死的样子。
　　他试图去看清对方的相貌，实在眼前只有一片茫茫血雾，以及，渠水的腥臭。
　　那人只是冷笑，掐着把玩着他，像是玩弄一只落水狗，最后把他按进水里时，才说：“贤侄，我奉皇命而来，送你上路。”
　　面色冷然肃穆，五官端正，竟是敕令在家养病的高睿！
　　高睿得意地把弄着政敌的生死，他心里说着，高孝瑜，我不想动你，可你为什么要诋毁我父亲呢。
　　高澄死的早，你自己也是自幼失祜，何必还要用先父早亡来诋毁我呢。
　　你自己也是一路勤谨，安守本分才活到今日，却为什么，要来挡我的路呢。
　　他在心底宣泄着，纵使四下无人，也不敢诉诸于口，依旧维持着面上的沉静。
　　他压抑着心底解恨的狂喜，面上仿佛例行公事的从容冷寂，等到高孝瑜终于没有动静时，才松手，将人拖上岸，用指尖探了探他的鼻息，似乎已然筹谋好了完全之策，格外冷静地拔下河南王的外袍，拆下玉带，配饰……
　　那件由十六个绣娘日夜赶工裁制的锦绣鹤羽华服，被他随意地扔进沟渠中，随波而去，仿佛一文不值。
　　高睿将明珠抹额留下，也算有个交代，而后将河南王交给两个藏匿在暗处的家仆，指了指不远处的黄泥岗。
　　“草草烧了，看不出五官之后便扔进万人坑里，做完后回府领银子，之后，有多远滚多远。”
　　宫中，更漏将尽，皇帝有些难耐地来回踱步，依旧在等娄子彦的消息。
　　他想着，娄子彦给孝瑜灌的假死药，应该能坚持到三日后，只要对外谎称河南王醉酒投水而死，验明正身，就能给孝瑜换个身份，留在自己身边。
　　到时候，什么纲常、名位、猜忌，就统统不作数了，自己也许还能活五年，五年而已，就委屈孝瑜，陪他五年，然后再下诏恢复他的身份，还他自由，届时天高地远，长风快哉，便任他独自去闯荡游赏吧。
　　他就这样怀揣着殷殷如缕的期盼，在鹤苑中等候至天明。
　　直到巡逻的禁军从城外打捞起那件鹤羽红袍，从重重宫门外传至他面前时，高湛才意识到，他把孝瑜弄丢了。
　　可高湛哪里是个肯认命的性子，他一脚踹翻了盛着袍服的托盘，让人去找，哪怕挖地三尺，哪怕要将晋阳城的护城河道一寸寸地掘开来。
　　他不休不眠地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了娄子彦和车夫的尸体，有些气急败坏地想着，一定是娄子彦这个蠢货办事不利，被孝瑜发觉之后让人逃跑了。
　　对，高孝瑜没有死，只是厌烦了他无休无止的猜忌和阴晴不定的性子，不愿这样夹在叔侄之谊和兄弟之情中间，难以取舍，所以跑了。
　　罢了，想走就走吧。
　　他便也配合着，装模作样地给河南王做了个衣冠冢，追赠太尉、录尚书事。
　　对，还要有个好听的谥号，让后世知晓大齐河南王，是个怎么样的人。
　　安乐抚民曰康，温柔贤善曰懿，赐河南王谥号，康懿。
　　这一年的冬日，北周联和突厥，趁势大举攻入，围困晋阳城下。
　　皇帝原本无心恋战，打算往东规避战火，他骑着马还没出城，就被高孝琬迎面拦下。
　　河间王似乎袭承了兄长的决绝，扯住天子的缰绳，竭力劝阻：“陛下，不若亲赴城头督战，我等大齐儿郎原为陛下拼死一战！”
　　高湛被他那毅然忠诚的目光所触动，换上戎装，走上城头鼓舞士气。
　　高孝琬由嫌不足，还要出城迎敌，被皇帝派出的亲卫追回，拖回城中。
　　北周联和突厥两路出兵，大齐以一敌二，战况焦灼。正当此时，一员白袍银甲的虎将领着一小支纵队冲进战局，撕开一道缺口，千军万马中游刃有余，须臾间已斩杀数百敌军。
　　对方看清来者，面带寒铁的厉鬼面具，纷纷喊叫：“那便是鬼面将军！”
　　鬼面将军笑声温厚，继而手起刀落，笑道：“尔等不退军，便速来送死！”
　　杀得周军纷纷避让不及，千军万马避白袍！
　　齐军气势大振，纷纷跟随着他杀向周军，退军之际，众人高呼万岁，白袍将领来到城下，在万众的欢呼中摘下面具，灿然一笑，举世无双！
　　而皇帝却在看清他倾国倾城的相貌后，在浪涌般的欢呼中，无比失落地走向城墙，没入孤独的冷寂中，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而后，天子下诏，提拔河间王为并州刺史，兰陵王任中军将军。
　　他想着，孝瑜听闻这些，应当是开心的；
　　河清三年，北周从河南郡一线攻打洛阳，皇帝又派高长恭与老将军段韶、大将军斛律光前往洛阳救援，高长恭带领五百名骑兵冲进北周军队的包围圈，解了金墉之围，于邙山大败周师，周师在城下者亦解围遁去，委弃营幕，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中，军资器械，弥满川泽。
　　高长恭以邙山之捷，威名大盛，武士歌之，为《兰陵王入阵曲》。
　　己巳，以太师段韶为太宰，以司徒斛律光为太尉，兰陵王长恭为尚书令。
　　兰陵王在宫中乐师齐奏着高亢的入阵曲中，步入大殿受封，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去看御座上的天子，只是恍惚间想起兄长曾对他说过的：大丈夫，生前若不能立下不世之功，死亦当殉节卫国！
　　大哥，这算是不世之功么？他有些怅惋地，再拜天子，或许我还要再进一步，率领齐师，攻入长安呐。
　　兄弟几人就这样遵从着兄长的教导，忠心护国，略立战功，一步一步升迁上来，竟也无灾无险。
　　旁人说，大约河南王身死，文襄六王群龙无首，再不能成事，所以陛下再无疑心，尤其重用兰陵王高长恭。
　　高湛等了两年，但孝瑜依旧音信全无，他渐渐感到疲惫，对国事，对朝政，对庙堂之上永无休止的勾心斗角。
　　无趣，无聊，与他无关。
　　日复一日的空乏中，他逐渐失去耐心，直至癫狂，在宫中对着宗室手足大开杀戒。
　　老四平阳王高淹、老五彭城王高浟都死在他手上。
　　昔日手足十五人，除却天子，仅剩五人。
　　临近而立之年，他匆匆传位给太子，做了太上皇，成日求仙问卜，渴求延年益寿，卜问故人踪迹。
　　可是直到他熬过三十岁生辰，直到他为了逼高孝瑜现身，软禁了孝瑜的生母宋太妃，直到宋太妃绝食而死之际，高孝瑜依旧没有来见他一面。
　　那个他深爱着的，愿意倾注所有耐心，那个他唯一珍视的高孝瑜，消失在了太子大婚的夜宴之后，消失在他们二十六岁的那个夏夜。
　　从此黄泉碧落，人间无觅。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谥号，史册记载为康献，墓志铭上为康懿，史书成于隋唐，所以还是以墓碑为准吧。

33、33.鹤归
　　那条长河蜿蜒过神州，流淌过世间万载的春秋日夜，浮动着烟波浩渺，走进才知道，原来是千丝万缕的游魂，每一寸游魂都凝结着生前千情万绪，渡来忘川远红尘。
　　逝者如斯，他们怀揣着累累尘念，从忘川中跋涉而过，被三途森冷涤濯过后，无一不是轻轻浮起，飘入酆都城门。
　　高孝瑜只觉得自己随着那件朱红的锦绣袍子一同浮起，随着浑浊肮脏的渠水汇入更加阴森冷寂的幽冥之中。
　　他的耳畔还能隐约记起那句：我奉皇命而来，送你上路。
　　但河水太过幽邃寒骨，他很快被冲刷尽所有的思绪，木然地随波而去，直到一人摇着一苇细叶轻舟而来。
　　他虽看不清明，却能听见舟子的歌吟：“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舟子摇船，来到他身边，用一柄细长如鹤足的长杆将他捞起，扶上舟心，轻笑行礼：“河南王，红尘一别，今日复相见。”
　　高孝瑜努力睁眼，却怎样也看不清他的面孔，他的嗓子依旧烧灼着，口不能言，于是只能交手还礼。
　　那青灰衣着的舟子安慰道：“郡王莫要挂怀，吾乃鹤灵官，昔日流落青州郊野时，受郡王大恩，今日特来相送。”
　　孝瑜有些出神，自己似乎救下过一对灰色的鹤，随行的州官常常见到这种灰鹤，便与郡王说起它们的习性，侃侃而谈，河南王听到灰鹤的学名，颇有感触，便让人送去晋阳……如今，想来，实在是有些，自作多情。
　　他点头，又听鹤灵官说：“郡王于我有恩，而今人间乱世已有百载，神州黎庶苦于兵祸饥馑久矣。亡者汇聚酆都，从城中过奈何桥，等着轮回要等数载，我愿渡郡王穿插过忘川，直赴奈何桥头，只需半月，郡王意下如何？”
　　高孝瑜自然颔首，作揖谢他。
　　那鹤灵官却忽地一笑，问他：“郡王，此地途径望乡台，旁人都要登望乡台，再看一眼世间故人，而后饮下孟婆汤，前尘万境归空。郡王可要登台一顾？”
　　两侧是游魂拂过的呼呼风响，三途水寒，拍打着一叶轻舟。
　　高孝瑜却没有一丝迟疑，淡然地摇着头。
　　鹤灵官很是惊讶，以细杆遥遥一指，提醒他道：“郡王可知，望乡一瞥，再无相见之日。”
　　游魂纷纷上岸，步入酆都城，那高耸入云的城墙，隔绝了生死阴阳，而他们乘着忘川浮舟，视野随着亡灵流散而渐渐清明，高孝瑜发觉自己能发出声音了，便也顺着鹤灵官所指的方向举目而望。
　　那缥缈无端的苍穹尽头，一方绿瓦六角的楼台，竟是空中楼阁，漂浮在云巅之上。
　　他自嘲一笑，何必犯贱？
　　那笑声轻快无比，决绝而愀然，他说：“深感仙官美意，只是不必了。”
　　高唐云雨散，斜阳画角哀，已悔囚金阙，不上望乡台。
　　于是鹤灵官不复多言，舟楫跃然于森森万顷灵河碧波，直向着浩渺的忘川深处。
　　高孝瑜不知道，如果他登台回眸人间，就会看到他生前看护了一辈子，宠爱了一辈子的三弟，正被人杖责，而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正是日渐疯魔的九叔高湛。
　　太上皇没有喊停，武人们也不敢停手。不多时，院子的石板上滚出一滩滩血迹。
　　高孝琬从一开始嘴硬，到现在只有哭嚎的份，他从来是被兄长护在身后，捧在掌心的，即使大哥莫名其妙地溺死，即使他吼着要杀了天子近臣和士开时，九叔也没有真的对他动粗。
　　可今日的变故，于他而言太过猝不及防，他哭着辩解：“太上皇，侄儿从来没有诅咒您，是那个贱人诬陷，侄儿只是……只是……思念……”
　　行刑的大杖足有四五寸厚，打得他满嘴血沫子，再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他的侧室就跪在院中，丈夫的血迹浸染了她的杏色裙边，那名小妾因被河间王冷落，打发到别院独居，又受到和士开的蛊惑，就向太上皇告发说河间王日夜对着皇帝的画像哭灵，咒今上早亡。
　　高湛眼皮也不曾抬一下，他已经变向害死了孝瑜的生母，不差这一个高孝琬。
　　他不信，高孝瑜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杖杀他最宝贵的嫡出弟弟！
　　他怎么忍心不来？他怎么敢不来！
　　鹰犬们从河间王的房内一处暗格里搜出一幅画卷，便喜滋滋地捧到他面前邀功，高湛只觉得无趣，那上头画的究竟是大哥，还是他高湛，都没什么意义。
　　但他实在不能就这样让高孝琬死了，留着他，逼高孝瑜出面才是正理。
　　高湛挥挥手，让侍卫们停手，对亲信道：“打开瞧瞧。”
　　画展在石桌上缓缓推开，画中人便静静地与他对视，端坐在庭院的花树下，眉目皎然，姿态温和如故，仿佛下一瞬就能听到他温厚的浅笑：“陛下，这是做什么呢？”
　　高湛有些失神，自宋太妃死后，他再没有梦到过孝瑜，思绪恍惚间也走进画里，走到玉兰树下，扯着他的衣袖，问道：“你到哪里去了？”
　　孝瑜看着他，无悲无喜，摇着头。
　　高湛耐着性子，又说：“小鱼，从前都是朕糊涂，你回来好不好，只要你肯回来，朕可以废了太子，另立……”
　　高孝瑜却不在意这些，他摇着头，连拒绝也是温柔。
　　高湛几乎是在求他：“那你想要什么，全都告诉我，小鱼，你愿意回来，我都可以给你！”
　　孝瑜起身，抽回自己的衣袖，叹道：“阿叔，算了吧。”
　　说完，散作青烟，一朵乳白的广华玉兰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芳馨如故。
　　如果当初，他没有被娄太后接到渤海王府，如果他们没有一同长大，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喊他阿叔……人生只如未相逢。
　　太上皇眼底的情愫逐渐被怒火吞噬，他回过神，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高孝琬，冷笑着：“你以为，你能躲到哪里去呢？”
　　他有些随意地摘下腰间的马鞭，亲自走向高孝琬，吼道：“那便看着吧！好好看着！”
　　旁人猜不透他的意思，都恭敬地守在两侧，看着太上皇鞭笞河间王。
　　高孝琬终于受不住这样的折磨，求饶道：“陛下，饶命……饶命……陛下……阿叔……”
　　高湛果然停手，似笑非笑，有些狰狞：“你喊我什么？”
　　孝琬的袍子都被血浸泡得看不出本色，他在剧痛和失血中已然有些神志不清，对着太上皇，似乎还是当年那个与大哥形影相伴的九叔叔，他气若游丝地哀求着：“阿叔，饶命……侄儿知错了……”
　　太上皇扔了马鞭，夺过侍卫手中的木杖，一杖落下，隐隐可见孝琬的小腿骨面，他狞笑着问他：“谁是你阿叔！你喊谁作阿叔！”

34、34.千岁
　　又是一杖！一杖，一杖！腿骨应声而裂！碎裂的渣滓溅射在青石板上！
　　痛到了极点，反而说不上什么滋味，右腿已断，但孝琬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爆发出一阵放肆的狂笑，吼道：“孤乃神武嫡孙，文襄嫡子，孝静帝外甥，何为不得唤作叔也？”
　　高湛看着他，怒极反笑：“是了，便是为了你这么个嫡子……便是为了这么个东西……”他挥杖而下，不再留情！
　　天统二年，河间王高孝琬触怒太上皇，帝乃折其两胫而死，瘗诸西山。
　　河间死，延宗哭之泪亦甚。又为草人以像武成，鞭而讯之曰：\"何故杀我兄！\"
　　奴告之，武成覆卧延宗于地，马鞭挝之二百，几死。
　　赶来的孝珩跪地求饶，高孝珩眼见五弟的惨状，来不及多想，用身体挡住了天子的鞭笞，他的额角被抽得血肉模糊，却还是跪着挡住弟弟，几乎痛哭：“太上皇，还请看在五弟这些年，抵御周师，护国有功的份上……”
　　高湛嗤笑一声：“怎么，你怕朕杀了他？怕什么呢，文襄一脉不是还有一个战无不胜的高长恭么。”
　　孝珩哭着，叩头道：“太上皇，臣有负大哥所托，若五弟再不测，九泉之下，臣无颜面再见兄长……求太上皇开恩！”
　　九泉之下……
　　哈，说什么九泉之下……
　　可高孝珩那样隐忍而谦逊的神情，轻轻地拨弄着他心底深藏的一根心弦，他有些失落地转过身，幽幽地走开了，马鞭随意地遗弃在地，他只是在心底念着，有宋氏与河间之死在前，即便是九泉之下，他们也再无相逢之日。
　　那又如何呢，从前高洋险些杀死他，他便深恨高洋，这份恨意早已刻入骨血。
　　他想，无论高孝瑜是生是死，看到听到这些，都会恨他，那就让他恨到刻骨铭心，生生世世，轮回不灭。
　　原来人世间的爱恨，经历生老病死，聚散无定，总是后者更加长久，所以才总有酸溜溜的文人，写些酸腐不堪的诗文，说什么爱有尽时，恨无绝期。
　　太上皇失魂落魄的行走在宫中，宫人们或避让，或伴驾随行，他最宠爱的儿子琅琊王高俨原本才从鹤苑习字回来，见到父皇，便开心地跑来，呼唤道：“父皇，父皇！您看啊！”
　　父子二人看向后宫的内湖，湖湾处，一只孤鹤立在芦花丛中，灰色的翎羽与洁白的芦苇相映，格外显眼。
　　高俨问教习他文学的师傅：“这是什么鹤种？”
　　老先生博古通今，捻须感叹道：“回禀太上皇，郡王，晋时《古今注》有言，鹤千岁变苍，又千岁变黑，称为玄鹤。此鹤羽色青灰，唤作，千岁鹤。”
　　遗君一双鹤，相与千秋岁。
　　高湛喃喃道：“千岁……千岁，可你从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招来司雀的宫差，指着孤鹤，问道：“他们本是一对，另一只千岁鹤去哪了？”
　　那当差的小黄门如实道：“回太上皇，河清二年夏，另一灰鹤忽然不吃不喝，落在湖心，不知去向了。”
　　太上皇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忽而感到一阵晕眩，扶着湖畔的围栏，勉强站稳，对司雀的小黄门吩咐道：“这一只也不必留着，抓来，杀了便是。”
　　高俨有些不乐意：“父皇，那只鹤多漂亮啊，养着不行么？”
　　高湛看着懵懂的儿子，只是笑：“你不懂，留它形单影只，太过残忍。”
　　高俨有些生气。
　　平日对他百般宠溺的父皇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吩咐下去：“杀了，摘下它翅膀上的骨头，做成短笛，赐给广宁王。”
　　臣下们只觉得天家反复无常，太上皇才杖杀河间，鞭笞安德，转而又重用广宁、兰陵二王。
　　又是两度寒暑，太上皇缠绵病榻，任太医巫师呈上何种灵丹妙药，也无力回天。
　　他写好遗诏，安排好顾命大臣，让兰陵王掌握重兵，又提拔广宁王任司州牧、尚书令，最后反复叮嘱皇帝要听从赵王的指教，这才感到疲惫，但心底分明又生出一丝微茫的期冀。
　　于是高湛让众人都退下，他安静地躺着，等待着。
　　可有人偏偏不先让他安心，趁着殿内再无旁人，悠哉地合上内殿的门，走到他的卧榻之前，笑的有些奇怪：“太上皇，臣有一事还未齐奏。”
　　此时的高湛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抬着眼皮，费劲地看了一眼来人，原来是和士开。
　　和侍中依旧是明眸善睐的风姿，从袖中取出一物，盛在掌心给他看。
　　原来一条朱红抹额，当中坠着一颗明珠，经历年月有些暗黄，却也不失为稀世珍宝。
　　高湛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想起来什么，眼中晦暗的死灰又燃起点点星火，瞪着和士开。
　　和侍中笑道：“不是我，太上皇，您太看得起我了。不妨猜猜，此物是微臣从何处寻得？”
　　他自然知道高湛说不出话，又自顾自地说着：“是赵王呢。”
　　果然，语音落地，高湛双眸炯然，有些气急败坏地想要起身，喊人来问话。
　　和士开气定神闲地走进他，欣赏着他垂死挣扎不甘心却有无力回天的窘态，似乎很是满意：“啧啧，想不到啊，长广王！”
　　他解气的唤着他，仿佛是天保年间，他第一次在王府觐见时的称呼：“您心心念念的人，就是死在您最信任的臣子手上呢。当年赵王从为臣这里得知了您的计划，二话没说便赶去，亲手了解了河南王。
　　而您这些年，还无比倚杖信任他，还让小皇帝要重用、听从赵王，哈哈，当真是有趣！”
　　和士开得意地几乎失态，他从未这样笑得开怀而真切：“殿下可知为何？”
　　高湛死死地盯着他，似乎也想知道一个答案，这个奴才，怎么敢！他怎么敢！
　　和士开收起笑容，做到床前，伸手去抚弄他的脸，竟有些柔情似水款款深情：“殿下曾救臣于危难，臣虽是胡人，亦有心肝，也想过真心相待，报答您的知遇之恩……”
　　他的神情逐渐森然：“我也有心肝，也曾将一副真心交托出来，偏偏，你只把我当做一个奴才！”
　　高湛只觉得出气多，进气少，但他丝毫不害怕，这种窒息感，他从前体会过太多次了，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后悔，没早些宰了这个狗奴才！下贱的东西！
　　还有赵王高睿，他要杀了高睿，一刀一刀剐了他，移族！
　　可他说不出话，睁不开眼，在灰暗寂灭的窒息和无可言说无能为力的愤怒中，生平种种，前尘幻影扑面而来。
　　和士开扑上来掐着他的脖子，恨恨道：“高湛，你以为除了你自己以外，旁的人都没有心肝，都只配作天生的奴才么！”
　　他似乎踹开了这个杂胡，想去喊人来拿下和士开，拖下去千刀万剐。
　　后头仿佛是熊熊燃烧的炼狱之火，老三在火堆中得意地大喊：“步落稽，皇天见汝！”
　　高湛想要拔剑，砍向这些幻影。
　　他伸手去摸剑柄，去只摸到一只手臂，一个孩童无声无息地爬到他的腰间，幽怨地仰头看他，满脸血泪：“阿叔，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愿意给你做奴隶啊，为什么要杀死我？”
　　高湛心惊，想甩开这个鬼童，骂道：“你也配！六哥怎么会有你这样没骨头的儿子！”
　　可高演在头顶阴冷地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百年！高湛，我从前那样护着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儿子，畜生！你这个畜生！”
　　迎面几条鞭子凌空落下，打得他几乎魂飞魄散，高洋得意道：“老六，何必明知故问，这小畜生早该死了！”
　　高湛为了躲开他们，不顾一切甩开手跑着，他依旧喘不过气，似乎踩进了沼泽里，深陷泥淖，拔不开腿脚，可他还是不留余力跑着，想甩开那些索命的冤魂。
　　“滚开！”他无助地狂吼道，埋头横冲直撞，竟闯出了那片幻境，一头扎进了一个小花园里。
　　高湛来不及细想，背贴着院落的木门，喘着气，四下环顾，只觉得眼熟，却又说不出是哪里。
　　正当他惊魂未定时，恍然间听见一阵细碎的铜铃声。
　　一个绣球，滚落在他的脚边。
　　这是……
　　他平复了气息，方才弯腰捡起那个精致的小玩具，端详了一会，却听见一个孩童稚嫩的声音：“阿娘，我拿了便回来，亲手还给弟弟……”
　　是谁？
　　他把绣球藏在怀里，在假山后看着一个秀雅的男孩，从楼上走下，在院落里找寻着什么。
　　莫名熟悉的场景。
　　年幼的高孝瑜在花园里给弟弟找寻一个绣球。
　　而高湛在假山后，有些贪婪地注视着他。
　　他似乎想了起来，那是很多很多年前，高孝琬出生的那一年。
　　于是他捧着那个绣球，走到孝瑜的身后，有些局促地弯着腰，递给他：“你在找这个是么？”
　　年幼的孝瑜看着他，没有去接球，只是问他：“为什么呀？”
　　高湛依旧弯着腰，等他伸手，对他说：“什么为什么？”
　　孝瑜接过绣球，似乎很是无奈：“九郎，我是长子，自然要照顾弟弟，为什么你总是介怀这些事情呢？”
　　高湛于是也笑了，无奈地叹气：“对呀，为什么呢……”
　　一袭龙袍的太上皇，对着年幼的侄子，有些沮丧的，认命的单膝点地，蹲跪在他面前，用一双打手包裹住侄子的小手，一同捧着那个绣着雪青狻猊，坠着铜铃和檀木珠子的绣球，将额头轻轻地贴了上去，沉默良久。
　　最后，他松开手，长叹道：“小鱼，我后悔了。”
　　可再也没人回应他，人影幻灭，梦幻泡影皆成空，千情万绪还来不及倾诉，铜铃碎响，魂归离恨天。

35、尾声･长安（上）
　　天统四年十二月辛未，太上皇帝崩于邺宫乾寿堂，时年三十二，谥曰武成皇帝，庙号世祖。
　　后主继位，兰陵王担任录尚书事，后因军功卓著，任大司马，为将躬勤细事，每得甘美，虽一瓜数果，必与将士共之。
　　兵权在握是大司马兰陵王，初心未改，纯粹而赤忱的是高长恭。
　　他憎恨武成帝，害死他的大哥，又杖杀三哥，所以对于皇帝封赏，他总是推脱再三。
　　但他总还是顾念着大哥的训诫，大齐是他高家的天下，为了这片天下，祖父郁郁而终，父皇盛年遇刺，这片国土每一寸每一丈，都凝结着他们高家人的血。
　　所以他依旧奋勇，抵御周师，保家卫国，做好臣子的本分。
　　邙山大捷后，他自陈兵势，诸兄弟咸壮之。只有五弟直言不讳：“四哥非大丈夫，何不乘胜径入？使延宗当此势，关西岂得复存！”
　　高长恭也不生气，转满是期许地搭住五弟的肩膀：“好，四哥答应你，总有一人，我们兄弟几人会攻下关西，直取长安！”
　　高延宗说：“四哥，敢不敢和我打赌，看看谁先入长安？”
　　长恭仰天朗笑：“有何不可？二哥，还请作证！”
　　高孝珩为他二人斟酒：“五弟好气魄，不知以什么为赌注？”
　　延宗痛饮之后，豪情万丈道：“若是四哥先入长安，我就生吞一斤胡椒！”
　　他平日最不喜欢胡椒，菜肴里若是沾染了一丁点，便会作呕。
　　长恭笑得开怀，我怎么舍得真的看你吃胡椒，面上也允诺道：“如果五弟先入长安，我就亲自上阵，舞一曲入阵曲！”
　　在场之人闻言，无不欣喜，将士们纷纷表示愿为安德王抛头颅洒热血！
　　（为了看兰兰跳舞，冲鸭！）就连一向从容淡泊的二哥也连夜写好战略，悄悄塞给五弟，压着他一句一句看完，斟酌如何以逸待劳，反扑关西。
　　仇恨被家国大义和豪情壮志逐渐冲淡，兄弟几人的心团结在一处，只想着一件事：
　　长安！长安！与子同袍，并辔入长安。
　　可兰陵王最终也没能和五弟一同攻入长安。
　　神勇忠贞的兰陵王，纯粹而赤忱的四弟长恭，终是因为一句肺腑之言，换来一杯毒酒。
　　芒山之捷，后主谓长恭曰：“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
　　对曰：“家事亲切，不觉遂然。”
　　帝嫌其称家事，遂忌之。使徐之范饮以毒药。
　　长恭看着面前的鸩酒，想起旧事，不由对妻子郑氏说：“我忠以事上，何辜于天，而遭鸩也！”
　　他的妻子，同样天真单纯的兰陵王妃，流着泪哀求道：“王爷，何不求见天颜？”
　　长恭曰：“天颜何由可见。”遂饮药薨。赠太尉……
　　广宁王赶来时，王妃已然殉情追随夫君而去。
　　善良温厚如兰陵夫妇，长恭死前，有千金责券，临死日，尽燔之。
　　王妃亦将府中财物尽数播散，还有一串他二人新婚时，御赐的一双八宝颈珠，王妃将它布施给大庄严寺，断不愿再留天家一物。
　　做完这些事情，郑氏才缓缓来到夫君的棺椁前，惨然而笑：“王爷见到我时，可别被吓着呀。”
　　她不再留恋，随即撞柱而亡。
　　远在千里之外的延宗手书以谏，而泪满纸。
　　二人在长恭墓前相视无言，皆是心寒忧愤却难言，二哥见五弟悲恸不已，犹疑再三，从怀中取出才从大庄严寺赎回的颈珠，轻轻放在弟弟的掌心。
　　五弟咬着牙，最后扯着二哥的腕子低声道：“今上受佞臣蛊惑，阿那肱、韩长鸾皆是奸佞，二哥，总有一日，我要杀了他们！”
　　孝珩秀挺的眉宇间再无往日的温良宁静，他点头，与弟弟耳语：“好，五弟，哥哥答应你，总有一日！”
　　兄弟再相见，已是周师犯境，后主自晋州败奔邺，大齐国祚欲倾！
　　广宁王自请请领京畿兵出滏口，鼓行逆战，但后主昏聩，大敌当前，反而疑心他趁势夺权，竟不肯给他兵权！竟还和奸妃胡作非为，围猎玩乐！
　　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等到周师将要攻入晋阳城时，高纬匆匆禅位给幼子高恒，自己带着宫中财宝和一种美姬逃出城外。
　　幼主高恒即后，命孝珩为太宰。他与呼延族、莫多娄敬显、尉相愿共同谋划，定于正月五日由他在千秋门斩杀高阿那肱，以正朝纲！
　　可事与愿违，阿那肱从别的地方走便道进入皇宫，奸佞不除，天命不佑！
　　转眼国土沦丧，他仍不甘心，四处招募民夫，与十叔汇合，共计四万军士，尚可一战！
　　正逢五弟在并州总兵，并州将士眼见江河日下而皇帝昏聩，咸请曰：“王若不作天子，诸人实不能出死力。”
　　延宗不得已，即皇帝位，下诏曰：“武平孱弱，政由宦竖，衅结萧墙，盗起疆埸。斩关夜遁，莫知所之，则我高祖之业将坠于地。王公卿士，猥见推逼，今便祗承宝位。可大赦天下，改武平七年为德昌元年。”
　　军报传来，孝珩欣喜地奔入十叔大帐，喊道：“十叔，延宗已在并州，我等率兵响应，则退敌有望！”
　　可任城王神情有些复杂，冷凉地接过军报，扫视一眼，扔在一边，对他说：“今上犹在，吾不愿委身向家妓之子称臣。”
　　孝珩抓着他的肩膀，吼道：“十叔！而今国家危亡，存亡当此一战！”
　　十叔犹豫片刻，才说：“你让我再想想吧。”
　　“十叔！”
　　任城王不再理他，转身步入帐外。
　　并州城中，高延宗倾覆府藏及后宫美女，以赐将士，有见士卒，皆亲执手，陈辞自称名，流涕呜咽。众皆争为死，童儿女子亦乘屋攘袂，投砖石以御周军。
　　而后主听闻后，却对近臣说：“我宁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得之。”
　　特进、开府那卢安生守太谷，以万兵叛。
　　周军围晋阳，望之如黑云四合。
　　延宗亲当周齐王于城北，奋大槊，往来督战，所向无前。尚书令史沮山亦肥大多力，捉长刀步从，杀伤甚多。武卫兰芙蓉、綦连延长皆死于阵。
　　而阿于子、段畅以千骑投周。
　　周军攻东门，际昏，遂入。进兵焚佛寺门屋，飞焰照天地。
　　延宗与敬显自门入，夹击之，周军大乱，争门相填压，齐人从后斫刺，死者二千余人。
　　周帝宇文邕左右略尽，自拔无路，几乎被生擒！所幸贺拔佛恩以鞭拂其后，崎岖仅得出，逃过一劫。
　　延宗谓宇文邕崩于乱兵，使于积尸中求长鬛者，不得。
　　时齐人既胜，入坊饮酒，尽醉卧，延宗不复能整军士。
　　延宗叛将段畅亦盛言城内空虚。周武帝乃驻马，鸣角收兵，俄顷复振。
　　诘旦，还攻东门，克之，又入南门。延宗战，力屈，走至城北，最终在寻常百姓家中被生擒。
　　高纬率百骑东走。周军攻入邺城，北齐王公以下官员皆降。
　　高恒在济州遣人持玺绂至赢州，禅位于任城王高湝，高纬等再逃青州。
　　孝珩劝不动十叔，却不愿坐以待毙，周国齐王宇文宪来伐，他只得领着数千人马迎敌，可最终兵弱不能敌。
　　他看着周遭兵败溃逃的局面，仰天怒吼：“高阿那肱小人，吾道穷矣！”
　　齐叛臣乞扶令和以槊来剌，孝珩坠马，他的仆从白泽以身扞之，但他还在乱军中被伤数处，遂见虏，与任城王一同押解至邺城。
　　宇文宪看着决绝不愿进食的十叔，叹息：“任城王何苦至此？”
　　高湝直立如枯松，回答他：“下官神武帝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独存，逢宗社颠覆，今日得死，无愧坟陵。”
　　宪壮之，归其妻子。将至邺城，湝马上大哭，自投于地，流血满面。
　　这一年，大齐接连涌现三位天子，年号：隆化、德昌、承光。无一不是寓意美好，却也挽救不回大齐的国运。
　　公元577年，随着周军擒获了北齐最后一支抵御的军队，将负隅顽抗的任城王、广宁王押送邺城。
　　这个混乱不堪的，糜烂而癫狂的，令后世诟病谩骂的北齐王朝，终于宣告国灭，历经六帝，享国二十八年。
　　他们兄弟几人终于还是来到了长安。
　　那座魂牵梦系的城池，承载着兄弟几人的年少赤血。
　　而今，他们作为俘虏，作为国破家亡的阶下囚，如同羔羊一般被驱赶至长安城，匍匐在敌酋的脚下，或生或死，全在他人的谈笑之间。
　　周国的皇帝宇文邕宴请这群丧家之犬，席上，亡国之君高纬竟然还跪在宇文邕脚下，求他把昔日的宠妃冯小怜还给自己。
　　孝珩冷眼旁观着，似乎旁人的讥笑都与他无关。
　　周国大臣都在嬉笑着：有这样的君主，何愁国家不灭？
　　他也笑，笑自己，笑五弟，竟然为了这样一条癞皮狗，放下四弟的血海深仇，只为了一句君君臣臣。
　　宇文邕不愿放过这样的机会，于是笑道：“好呀，只要你肯献舞一曲，让诸位伐齐的有功之臣开心，朕便将冯小怜还给你。”
　　于是高纬当即换上伶官的戏服，开始作滑稽戏舞，引得满殿周臣开怀大笑。
　　夜宴归来，五弟悲愤交加，几度想要拔刀自裁，他冲上去抱住弟弟，骂道：“为了一个高纬，不值得！”
　　延宗在他怀里痛哭：“宇文邕今日可以这样折辱高纬，难保明日不会变着法来侮辱我，二哥，与其如此，让父兄蒙羞受辱，不如我一刀死了干净！”
　　孝珩喝道：“荒唐！”
　　他劈手夺过佩刀，扔了出去，吼道：“你便这样死了，下去见到大哥老四，又怎么和他们交代？没有战死沙场，反而像个懦夫般轻生！”
　　延宗匍匐于地，想到四哥，想到他们曾经的旧盟，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语，一拳拳砸在地上，流泪不止。
　　孝珩心疼地把他护在怀中，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远的就像上辈子的事情，他对弟弟说：“延宗，你若是实在不愿受辱，就去吧，有哥哥陪你！”
　　高延宗却抬起头，泪眼中满是真情，灼灼地看着他：“二哥，你要活下去。”
　　他不等二哥开口，自己抹去眼泪，又站了起来：“我死不死的……称帝那日我就想好了，左不过极刑而死，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可是二哥，你要活下去！”
　　“活着，带六弟回邺城！”
　　活下去，带着六弟，回家。
　　为了这样一个承诺，高孝珩才活了下来。

36、尾声･长安（下）
　　高延宗却抬起头，泪眼中满是真情，灼灼地看着他：“二哥，你要活下去。”
　　他不等二哥开口，自己抹去眼泪，又站了起来：“我死不死的……称帝那日我就想好了，左不过极刑而死，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可是二哥，你要活下去！”
　　“活着，带六弟回邺城！”
　　活下去，带着六弟，回家。
　　为了这样一个承诺，高孝珩才活了下来。
　　十月，周人诬温公高纬、高延宗与宜州刺史穆提婆谋反，并其宗族皆赐死。高纬跪地磕着长头，哀求告饶，说绝无此事。
　　而高延宗独攘袂泣而不言，以胡椒塞口而死。
　　他甚至没能见到五弟最后一面，就被心血来潮的宇文邕传唤至宮宴上。
　　“方才听齐国的旧臣说广宁王善笛……”皇帝以有些玩味地看着殿前跪伏于地的高孝珩，“今日才了解了几个逆贼，大喜之日，可否请广宁王赏脸，吹奏一曲愉宾。”
　　他想着，不如就和五弟一道死了罢，说道：“亡国之音，不值一闻。”
　　宇文邕轻笑一声，击掌，左右推搡着一人近前，是六弟高绍信。
　　孝珩看着惊恐的幼弟，这才明白什么是万念俱灰，于是再拜敌酋，俯首允诺下来，但求让弟弟回到自己身边。
　　皇帝只觉得有趣，像戏耍几只笼中雀似的，挥挥袖子，于是六弟这才被放开，脸色青灰，跌跌撞撞地躲到二哥身后，咳嗽着，却也不敢咳出声，小声道：“二哥……”
　　二哥只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
　　皇帝忽而变了想法：“方才你说什么亡国之音……”
　　孝珩再拜：“微臣该死。”
　　皇帝却笑：“恰巧，朕也想见识一番，亡国之音该是何等悲切，广宁王不妨吹奏一曲，务必要让满座公卿皆掩面垂泪，否则……”他看了眼高绍义。
　　高孝珩说：“微臣但请一死，天恩浩荡，只求留幼弟一命。”
　　宇文邕哈哈大笑：“高孝珩，你当真以为自己有选择的权利么？”
　　于是广宁王深自垂泪，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宴席众人皆侧目，议论这笛子究竟是什么材质，非木非玉亦非金石。
　　而高孝珩只是流泪，他自知朝不保夕，原本再无心这些文人雅趣，可这只笛子，是大哥仅有的遗物，原本打定主意，绝不示人……
　　这是他们从前在青州围猎时，大哥亲自从冰冻的湖面上救下的千岁鹤，尽管被武成帝践踏至此，焚鹤削骨为笛，可他再没有兄长遗物在侧。
　　想到往事，滚滚江潮在方寸间翻涌激荡，他流着泪，呜咽不已，吹奏得曲不成调。
　　皇帝只觉得扫兴，想叫人把高绍信拖出去宰了。
　　正当此时，一声清越的鹤鸣从殿外凌空而下！
　　孝珩以为是幻觉，可这一声清脆的鹤鸣也刺醒了他，他试着稳住气息，继续吹奏着，渐入佳境。
　　恍然间，一只灰鹤似是从天而降，飞入大殿内，对着他的笛声悲鸣不已，翩翩飞舞。
　　一曲悲歌，鹤鸣九霄，满座衣冠皆掩泣，就连宇文邕也有些动容，想着，莫非当真是天意？
　　于是饶过高绍信，令人善待高孝珩，送他们兄弟二人返回邺城。
　　皇帝开恩放过了六弟，可造化似乎不愿放过高绍信，就在他们启程的前夜，绍信高烧不退。
　　孝珩守着弟弟，仿佛这是他在世间最后的救赎，他卑躬屈膝地求着大夫，亲自给弟弟喂药冷敷，乞求弟弟赶紧好转，趁着皇帝心意没变，赶紧离开这里。
　　绍信看着在他床头平日端正文雅，现在却忙碌的像个老妈子似的二哥，不由笑了：“二哥，我只是受寒了，很快就会好的。”
　　孝珩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令人心惊，他想要故作镇定，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颤声道：“是，没那么烫了，兴许明早就好。”
　　绍信看着他，似乎回到兄长身边，便无由地平静了许多：“二哥，你想家么？”
　　孝珩愣住。家？大齐国破，他们的家，又在何处呢？从前的齐王府，现在却不知道住着哪一位周国的贵族……
　　可他还是点头。
　　六弟说：“我也想家，那时候我才过十五，就要去渔阳就封，可我还是想留在邺城，留在河南王府，和哥哥们住在一起。”
　　孝珩说：“别说这些了，六弟，河南王府……哪里还有河南王府……”
　　六弟于是轻轻地叹着气：“如果父亲没有遇刺身亡，二哥，你说，如果父亲还活着，咱们兄弟六人，现在是什么样子啊。”
　　孝珩不语，拉着他的手：“绍信，留些力气，等会再和我说，好么。”
　　高绍信安详地看着他，自顾自道：“那样三哥就是太子，会当皇帝，二哥，有你和大哥给三哥出谋划策，有四哥五哥在外征战，我就可以做个闲散王爷，吃喝到老，无忧无愁一辈子，对不对？”
　　孝珩不知何时，满脸泪水，握着他的手，只是点头，开口却是：“绍信，别走。”
　　高绍信像个孩子得了饴糖般，满足而自得地笑着：“那样多好啊，哥哥们建功立业，我就做个懒汉，坐享其成，等到你们的孩子长大了，我就把我的孩子丢给大哥，他最会人了，我教不出什么德行，交给大哥，让他把我的孩子也教导得和你们一样，就好。”
　　他的声音愈发微弱。
　　孝珩喃喃：“六弟，别去……”
　　高绍信气息愈发微弱，看着窗外，忽地对他说：“哥，你瞧啊，外头……”
　　孝珩转头看窗外，漫霞，殷红如火，他回头道：“六弟，外头天亮了。”
　　绍信安静地躺着，仿佛是从前，他们在河南王府肆意玩闹了一整日，被大哥赶去沐浴更衣后，满足地酣睡过去。
　　高孝珩呆愣了许久，最后才俯下身，抱起弟弟。
　　“绍信，我们回家吧。”
　　高孝珩一路扶棺，将绍信带回了邺城，而后一病不起，等到一个雪天，他忽而兴起，在仆从的扶持下，强撑着病体来到河边。
　　仆人怕他寻短见，守在一旁，不住地劝着：“今日太冷了，郡王，早些回去吧，夫人还在府中盼着您呢。”
　　他望着一江冰雪，只是慨然：“冷么，我怎么不觉得呢？”
　　忽地，他指着一座高大的巨石：“扶我上去。”
　　“郡王，石头上结冰了，打滑呢！”
　　他有些孩子气地：“哪里有这许多的废话，扶我上去，我想看看江对岸的青峰。”
　　他爬上巨石，遥望江岸，苍山负雪，天地也在漫天飘摇倾覆的大雪中寂寥。
　　仆从等了一会，唤道：“郡王？”
　　广宁王似乎没听到，他端坐于地，怀中是一柄鹤骨短笛，似乎兴致来了吹奏一曲，依旧能招来千岁鹤归的奇景。
　　药师听闻广宁王的际遇，亦是百感交集，万般惋惜，还未出言劝慰广宁王便被一阵怪力拉扯着，拖出了这层幻境。
　　慕辞雅收起阵法，见药师安然无恙，笑道：“好友，片刻不见，怎地如此形容？”
　　东篱月便将方才结界之内的见闻告知。
　　经师也不由怅然：“广宁王迟迟不入轮回，莫非是自觉愧对兄长的嘱托，所以才在此间盘桓百载不去？”
　　药师点头：“好友，助人了除夙怨，可是你的专长。”
　　经师笑了笑，却摇头：“这与旁的人不一样，广宁王的心念归根究底，在于河南王所托，需要河南王出面化解，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药师白他一眼：“这有何难？”说罢，祭出一物，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炉鼎，唤作聚魂鼎，他捻诀作法，想要追问高孝瑜的残魂。
　　三个周天轮过，鼎中空空如也。
　　经师长叹一声：“好友，你当真以为，广宁王吹笛，引来千岁鹤鸣，只是巧合么？”
　　药师似乎猜到了答案，也不由悲切：“世间人情啊……”
　　世人总说天道昭昭，可文襄六王骨肉亲情至诚，却终究落得国破家亡，而后隋朝取代北周，杨广弑父弑兄，却能坐拥天下，李唐继隋，又如李世民残杀手足于玄武门，也能稳坐天下数十载而闻名后世。
　　其中道理，令人掩卷遐想。
　　百载之前，忘川灵官渡，将要入轮回的高孝瑜不知为何，心下愀然，痛苦莫名。
　　鹤灵官问他：“郡王这是？”
　　高孝瑜皱眉：“仙官见笑了，只是方才有那么一瞬，好像听见了我二弟的笛声，可他正当盛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鹤灵官为他开灵识，观三界十方：“广宁王在长安吹笛呢，郡王莫慌。”
　　孝瑜这才安心，可那悲切的笛声依旧在：“仙官，我二弟旁边，都有谁？”
　　鹤灵官笑他，才说不上望乡台，又惹红尘是非，索性讲广宁王的处境一五一十说来。
　　高孝瑜听罢，问他：“仙官，有什么法子，能救我二弟？”
　　鹤灵官摇头：“郡王，您已身死，这些事情，您左右不了。”
　　孝瑜哀求地看着他：“仙官，若是旁人，我确实左右不了……可那是我二弟，我此生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总是二弟为我周全，但求仙官……”
　　鹤灵官也有些不忍，迟疑着：“只有一法……郡王三思……”
　　于是高孝瑜以神形俱灭为代价，借得片刻鹤形，飞入长安，换回二弟性命。
　　可孝珩全然不知，还以为大哥在黄泉九幽等着责问自己，所以神魂不肯入幽冥。
　　药师想起一事，问道：“可这广宁王毕竟是凡夫俗子，如何能抗拒阴司鬼差？”
　　经师说：“因为外头的入阵曲啊，那是兰陵王，护持兄长的念力，久而久之生成了结界，隔绝了外物。”
　　东篱月惊讶：“这番念力竟能维系百年之久。”
　　邙山夜幕之下，天色渐明，入阵曲的威势也渐渐消散而去，他们漫步于原野间，虫鸣掩盖了乐曲哗然，月落日升，白云苍狗，万物生生不息。
　　慕辞雅望着天边，那破晓的第一缕晗光，感叹道：“念力由信仰而起，信则有，不信则无，兰陵王的念力自然能够维系千年万年，因为……”
　　他二人都已明了，齐齐抬头，仰望着旭日腾腾漫出云海，布洒金光。
　　只因为，兰陵王的威名，还在中原大地上传扬啊。
　　作者有话要说：_（:з」∠）_感谢各位看官老爷看到这里！
　　别走嘿，过两天整个小番外给乐呵乐呵！别走！（ToT）/---憋走！

外卷･金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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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整活
　　头疼，像是被高洋踩在正殿的地上，鼻尖被厚厚的绒毯塞住，后脑勺被疯子用阴劲碾压着，窒息且压迫的钝痛，他本能地抬手扬过去，想要挣扎一番。
　　不料，他的手只在空中虚晃了一道，便被人抓着手掌，温和又关切地喊着：“陛下。”
　　放肆！孤乃太上皇！
　　高湛有些吃力地睁开双眼，只觉得眼前干涩之极，恍惚中看不清身侧是谁，只见宫灯明晃晃地灼人双眼，但他隐约记得失去意识之前，还要把和士开拖下去挨活剐！
　　于是他有些冷然地甩开手，喝道：“来人，把这个胡人拖下去！”
　　殿内一时寂静。
　　旁边有人叹气，小声道：“大哥，九叔这次莫不是喝酒喝傻了……”
　　当即被轻斥了一声：“闭嘴。”
　　这声音太过熟悉，他冷静下来，闭目适应了半晌，只待口齿恢复利索了，才问了句：“孝瑜？”
　　对方很是自然地回应着他：“是我。”
　　于是高湛这才敢睁眼看他，正是高孝瑜！
　　眉目清润如故，锦衣玉带，一如从前般澄明而坦然地看着自己，眸光含情，不需隐藏。
　　下一刻，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他猛地一把拽扯着孝瑜的衣领，将人扯到榻上，几乎将人摁得深陷在被褥中，吼道：“你跑到哪里去！”
　　“哈？”高孝瑜有些懵。
　　“陛下……大哥……要不，我先溜了？”
　　高孝琬有些尴尬，虽然说一早知道大哥和九叔关系亲密，但这种情形，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索性开溜，毕竟，二哥说了，这俩的私事晚辈不要瞎掺和。
　　溜了溜了。孝琬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内室的房门，嘱咐宫人们，皇帝和河南王正在商议军机大事，不得擅入。
　　布置完一切，老三迈着欢快的小碎步，出宫找五弟玩去了。
　　高湛这会没工夫理他，有些颤抖去伸手，去触摸大侄子的眼睛，最后落在眉宇间，细细描摹一番，一面颤声问他，一遍又一遍：“你跑到哪里去了？”
　　高孝瑜只觉得额角突突突地跳着，心道，难不成当真是诅咒？
　　他们高家人只要当上皇帝就会倒霉么。二叔原本武德充沛，谁知道当上皇帝没几年就疯魔了，仁厚果敢的六叔称帝不到两年也短折而死，现在高湛又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忧从中来，反手抓着他的腕子，笃定地回答道：“陛下，我不走了。”
　　见高湛依旧魔怔，孝瑜便仰躺着，环抱住身上的人，有些不知所措，却愈发坚定：“九郎，你醒一醒，听我说好不好，我不会跑的，就在你身边，不跑了。”
　　果不其然，高湛这才像是从魔怔中解脱了几分，失神地凝视着他，炽热的目光几乎将人灼伤。
　　他趴在孝瑜身上，仿佛孩提时一般，缓缓将头深埋在他的脖颈处，无声恸哭着。
　　河南王换了套茶色竹纹常服，让府中的下人将满是陛下一把辛酸泪的华服送去浣衣局，这才回到内室，招来问诊的医官：“怎么回事？”
　　那医官原本就是齐王府的旧人，对齐王大公子极为忠心，如实道：“回郡王，陛下脉象无妨，可能是梦中惊悸过甚，下官这便去开一帖安神药，按时服下，过两日再看吧。”
　　王爷示意他赶紧下去抓药，又嘱咐一句：“太后那边，别多嘴多舌。”
　　瞥见一旁的侍女正在点香，一并打发出去，随手掐灭了安息香，唯恐皇帝又突发气症。
　　皇帝此时仰躺着，依旧有些恍惚，等王爷坐到塌前，又伸手去摸他下巴，唔，是真的。
　　高孝瑜眼见四下无人，拍开他的手，问了句：“陛下，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高湛语塞，总不能说自己刚从鬼门关被捞回来吧，索性继续装糊涂，看着他摇头。
　　河南王只觉得头大，不由道：“陛下，平秦王那边最近不太安分，皇祖母还挂念着六叔的事情，不愿出手帮咱们，这个节骨眼下，您不能糊涂啊！”
　　高湛听他这么说，这才回过味来，高归彦还没凉？母后还健在？
　　天子思绪运转得飞快，隐隐知晓当下是个什么局面了，但眼瞅着大侄子一脸焦急的表情实在有趣，于是他继续摇头。
　　六哥去的太过蹊跷，这事他也耿耿于怀，却查不出什么东西，反倒被母亲疑虑致死。
　　加之上辈子他才继位，一面要堤防高归彦趁势谋反，一面还要极力拉拢父亲的旧部，哪里还有心思去和母亲解释这些弯弯绕绕。
　　等到平定高归彦，顺带稳固了段韶斛律光赵彦深一干重臣，太后也已经病入膏肓，不再召见他。
　　果然，孝瑜见他半天不说话，有些担忧地问：“陛下？”
　　高湛依旧不语，细细打量着眼前人，忽地又伸手，抚向他右侧的鬓发，乌黑如旧，这才有些安心。
　　虽然没赶上六哥坠马，没赶上向高洋复仇，没赶上那一副催命的药，但好在，也不算太晚。（高演：我恨！）
　　他这才回复道：“无妨。”
　　高归彦、和士开、高睿……一个也别想跑。
　　高湛收回手，眼下有个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孝瑜，他吩咐道：“你去瞧瞧，外头还有没有旁人？”
　　王爷笃定：“确无旁人，都是咱们的心腹，守在外殿。”
　　皇帝于是点头，有些释然地望着他：“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等会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声张害怕。”
　　王爷心跳加速，觉得皇帝必然发现了什么紧急军务，一时间脑洞突破天际：西面边关告急？北边戎狄犯境？平秦王不好对付？太后要帮平秦王谋反？六叔之死另有蹊跷……
　　一面又在快速想好对策，西面自己可回防河南郡，与四弟遥相呼应，北边又斛律太师和赵王镇守，平秦王那边如果太后要插手一道，却不好办……
　　但见皇帝坐起，握着他的手，幽幽道：“小鱼，我没几年活头了。”
　　就这？
　　王爷第一反应。
　　他眯着眼，明丽秀润的眉眼满是无奈，叹着气，轻咳一声，朝外头吼道：“快去追回李医官！”
　　老李才抓完安神药，让徒弟盯着炉子好好煎药，自己正欲修养一番，就很无奈地被侍卫架了回来，在皇帝的冷眼和王爷的问责中再次号脉，哆哆嗦嗦地不知道如何回复。
　　正在僵持间，一位风姿绰约的妙人入殿请安。
　　看清来人的面目，高湛的眼神一瞬间寒厉之极，等到和侍中起身时，又恢复到安然深沉的模样，笑道：“和士开，朕并未传唤你，大晚上的，你来此作甚？”
　　和士开有些诧异，近来皇帝对自己恩宠不断，怎么突然变了一副尊容，又见河南王在侧，也不好多言，只说：“听闻陛下前日饮酒过甚，以至气症发作，微臣担忧，陛下身负千秋之业……”
　　皇帝懒得听下去，挥挥手，对禁卫军道：“拖下去。”
　　在场的人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一干禁卫也不敢贸然动手，何人不知，和士开乃天子宠臣。
　　高孝瑜更加诧异，只觉得九叔自醒来以后行为举止便说不出的诡诞……乃至荒唐。
　　和士开一时间还不知道是在说自己，只是跪地等候下文。
　　皇帝于是起身，在河南王的扶持下，脚步虚浮地走到和士开身前，抬手指了指地上的人，重复了一遍：“拖他下去。”
　　和士开翠色的美眸圆睁，湿润欲滴，我见犹怜地哀求：“微臣身死不足惜，但乞天家让微臣死个明白吧。”
　　一时间，孝瑜也有些纳闷，扶着皇帝，小声问：“陛下，为何？”
　　高湛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多问，继而沉声道：“即刻拖去刑部大牢，吩咐刑部的郎官，三千刀，倘若叫这个贱人死前少挨了一刀，刑官同刑部尚书连坐。”
　　殿内众人纷纷抹了一把冷汗，集体为和侍中默哀。
　　皇帝下意识地拦在孝瑜身前，加了一句：“朕赏罚分明，告诉刑官，超出三千刀之后，直到这个贱人断气，多出的部分一刀十两。”
　　君要臣死，臣不想死。
　　和士开的哀嚎渐行渐远，被拖拽得一路带血。
　　天色灰暗，大臣们熙熙攘攘地候在殿前，等待早朝。
　　河间王带着年少的五弟高延宗入朝，见五弟站在石阶前，有些局促，也有了些兄长护犊子的心态，拍着他宽厚的肩膀，安慰道：“莫怕，跟我一起入殿，待会站在哥哥身后就好。”
　　延宗虽生的健硕浑圆，但心思细密，与三哥商量：“听闻昨夜和士开突然就被问罪拖去刑部受审，这人跟随九叔多年尚且如此，何况我还是被二叔抚养成人，从前二叔待九叔……”
　　“害，老五，原来你是担心这个……”三哥笑了笑，贴到他耳边小声道，“那你可知，昨晚九叔拿下和士开的时候，是谁在一旁伴驾？”
　　延宗自然不知。
　　三哥拍着他的肩膀，朗笑道：“咱大哥！”
　　说完，孝琬拉着他朝大殿走去，安慰道：“别怕，有咱大哥在呢，必定保你！”
　　高延宗稍稍安心，于是抬头挺胸，大大方方跟着三哥齐齐上殿。
　　他兄弟二人走进大殿，距离朝会还有些时候，可一些大臣见到他们进来，神情都有些古怪，纷纷使眼色，有几人甚至面带谄媚地靠过来，主动与兄弟二人寒暄。
　　五弟不懂里头的玄机，有些疑惑地看向兄长，高孝琬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事，二人在最前头的一排宗室里看见了大哥，便一起拨开人群，走到大哥身边。
　　但走进才见大哥正与一人低语，商议着什么，两人站的极近，竟然是赵王高睿。
　　见两个弟弟走来，孝瑜与赵王默契地停止了对话，相视一眼，似乎达成了共识。

38、2.作戏
　　见两个弟弟走来，孝瑜与赵王默契地停止了对话，相视一眼，似乎达成了共识。
　　不多时，平秦王声势浩大地步入正殿，群臣见到平秦王上殿，纷纷倾倒见礼。
　　高归彦坦然受之，内心得意，自己扶持了两位君王登基，满朝文武中，论功绩论资历，还有几个谁能比得上自己的？
　　他见赵王和一众侄孙晚辈站在一处，大有号令宗室的派头，不由嘲讽道：“须拔侄儿，今日兴致不错。”
　　赵王只是冷淡地与他回礼：“几日不见，平秦王也是神采奕奕。”
　　高孝瑜觉得眼前的场景莫名有些似曾相识，但赵王今日另有任务，不易与平秦王过分牵扯，便出面打圆场道：“叔祖。”不忘与几个弟弟使眼色。
　　老三自然明白，拉着五弟一同给平秦王见礼：“叔祖，许久不见。”
　　平秦王见这个小辈都为了赵王出头，更加不快，嗤笑一声，才要说话，太监尖利的传令声却已响彻大殿。
　　高湛端坐朝堂，有些无聊地听着底下的大臣呈报政务，心底一面谋局，不时看向大侄子那边，见他安然地站在丹墀之下，这才安心，只等着赵王走流程。
　　果然，等到六部各自启奏完毕，赵王硬着脖子站出来，跪地谏言：“陛下，和侍中所犯何罪，需加以极刑？”
　　方才还熙熙攘攘的大殿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伸着脖子，等待下文。
　　高堂之上，皇帝淡笑一阵，和煦地仿佛是在与这位堂兄闲话家常：“赵王，朕素来知晓你是个直臣，只是这和士开隶属内臣，所犯之事也不过宫闱禁忌，何须我大齐宗室亲自过问？”
　　赵王不愧是历经三朝，从高洋手下一路打磨过来的人物，当即道：“当年神武帝与文襄帝历时数载修订《麟趾格》，经威宗钦定落成《齐律》，若皆如陛下一般，生杀予夺，言出法随，我大齐律令岂不成了儿戏？”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倒吸一口寒气。
　　高湛看着跪在他脚下的赵王，只觉得有趣：“哦，那么依照堂兄所见，应当如何？”
　　完了完了，赵王这下彻底凉了。高孝琬不由叹息。
　　赵王不卑不亢道：“臣无意与和士开脱罪，只是恳请陛下，当依照《齐律》问罪量刑。”
　　几位老臣纷纷点头依附。
　　就连平秦王也不由搅合进来，问道：“敢问陛下，和士开所犯何罪？”
　　他抬头，见天子正微笑着，好整以暇地瞧着自己，似乎就在等他开口一般。
　　高湛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对诸人道：“赵王所言有理，是朕一时被气糊涂了，这才……唉，好吧，和士开欺君，竟敢诬陷平秦王暗中谋反！”
　　本就安静的大殿一时间死寂一片。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高归彦。
　　处于焦点的平秦王有些懵，反应过来不由暴怒：“陛下，臣乃宗室，忠心一片苍天可鉴！和士开其心可诛！臣请陛下将此人千刀万剐，除以极刑！”
　　赵王冷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跪地不起，重复道：“请陛下依照《齐律》量刑！”
　　眼见平秦王一派和朝中清流士族一派纷纷加入骂战，场面一时极度混乱，逐渐失控，高湛有些无力地支起身子，站了起来，咳了几声。
　　下头的大臣们正在相互拉扯，无人响应他。平秦王甚至想去拽扯赵王的衣领，被高延宗拦下，高孝琬和几个宗室小郡王纷纷上前拉架。
　　赵王在五弟健硕身姿的掩护下愤愤不平道：“平秦王，你敢殿前失仪！”
　　高归彦被几人拉扯的胳膊，厉声喝道：“高睿，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逞能！”
　　站在高处冷眼看戏的皇帝十分满意，于是他朝孝瑜使了个眼色，对方微微颔首。
　　下一刻，皇帝似是气症发作，无奈地仰倒在龙椅上。
　　高孝瑜无比配合地惊呼道：“陛下！陛下！快传太医！”一个箭步冲上丹墀，扶稳了皇帝的身形。
　　下头这才稍稍收敛。
　　高湛倒在孝瑜的臂弯中，对他唇语道：“含章殿。”
　　于是高孝瑜在众目睽睽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将皇帝半扶半抱着带走了。
　　最紧要的看客离席了，平秦王自然也不愿和赵王多费唇舌，当场拂袖而去。
　　高睿被高延宗扶起，难得放下冷淡的神色，对这个小侄儿点头道：“方才之事，延宗，多谢。”
　　高延宗也认真对他道：“睿叔叔，你是个好人，二叔说过，还要我向你学习御敌之术呢。”
　　提到高洋，高睿似乎有些动容，拍着侄子的肩膀，却也不便多说，径自离去了。
　　老三老五结伴走出宫门，巍峨的宫墙从头顶的视野中退却，延宗想起方才混乱之中的情形，左右张望一番，才问三哥：“哥，方才我没太看清，似乎，咱大哥直接把九叔给抱走了？”
　　孝琬白眼看苍天，长叹一声：“啊。”
　　“那咱们还要等大哥退朝么？”
　　“不必。”
　　“为何？”
　　孝琬无奈地看着五弟，又说了一遍：“你习惯就好。”
　　翌日，内廷传诏群臣，天子病中需静养，罢朝三日，一切紧要事务，皆报于赵丞相断决。
　　平秦王反复请求面见天子陈情，都被内官以天子病中婉拒。
　　直至第三日，和士开的死讯传来，平秦王才稍稍放心，骄纵之情横生，愈发放松警惕。
　　没等他安心多久，一位稀客匆匆来访，打破了府中的安定。
　　高归彦有些不耐烦地走到前厅，见来人正在厅堂之下的屏风前赏画，那是一幅从前齐王南下江淮时带回的山水画，青绿勾描，南国秀丽江山，据说出自谢家的名手。
　　来客听见脚步声，从容转身，行礼道：“侄孙见过叔祖。”
　　他面上只做敷衍：“孝瑜，怎地今日有空？”
　　河南王和颜恭敬道：“侄孙不日便要外调戍边，特来与叔祖辞别。”
　　高归彦挑眉，小皇帝竟然舍得放他走？
　　他半信半疑，笑道：“哦，怎么说，你从前信不过我这个叔祖，为了天子继位一事亲力亲为，而今也只落得这么个下场？”
　　说罢，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席上，传下人奉茶。
　　高孝瑜在外头向来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也不气恼，只是叹气：“从前之事，是侄孙不懂事，顶撞了叔祖，此行特来赔罪。”
　　说完竟要单膝跪下，但高归彦也不拦他，生受了他这一跪，才摆摆手：“皇帝要你去何处？并州？青州？还是洛州。”
　　高孝瑜长叹一声：“叔祖不知，是江州。”
　　高归彦故作惊讶：“怎么会？”
　　高孝瑜摇着头：“左不过是因为……吾乃世宗长子……”
　　高归彦盯着他，似乎相信了他的说法，又问：“何时动身？”
　　孝瑜说：“皇帝不愿落人口实，让我这两日收拾妥当了便自请离朝，及早上路。”
　　江州与南朝接壤，但远离京都，这是要彻底外派流放的意思，难怪这小子会舔着脸来找自己求情，高归彦内心冷笑，不由得意，面上还假意安抚道：“当今天子贤明，知人善任，只怕是要培养你，为日后南下做准备啊。”
　　河南王恍然大悟：“此话当真？”
　　高归彦语重心长，一派大义凛然地教育他：“孝瑜，你年纪轻轻便已是四州督军事，陛下这是为了你的前途作长远计较。你且好自珍重吧，万不可生出什么偏狭心思。”
　　高孝瑜也便点头，再度单膝行礼。
　　这次高归彦也起身去扶他：“孝瑜，你的心思我已领受，早些动身吧。”
　　高孝瑜却不起身，真挚地看着他，恭恭敬敬道：“叔祖，侄孙这一去，朝中能在陛下身边说得上话的，便只有叔祖一人了。侄孙从前冲撞无度，纵使叔祖大度坦荡，不怪侄孙。
　　但您这些年南征北战，英明遍布四海，地方守将不乏仰慕叔祖英豪之人，我只怕他们好心为叔祖不平，多加为难于我。”
　　这小子，心思倒也细密，只是畏首畏尾，全然不像他老子。
　　高归彦心底嗤笑，愈发得意，豪迈道：“说吧，孝瑜，需要叔祖做些什么？”
　　孝瑜迟疑半会儿，才斟酌着开口：“但求叔祖能赠予侄孙一件贴身信物，这样侄孙一路南下，如果当真有人刁难，我就出示您的信物，也好震慑一二。”
　　高归彦思索一番，也不敢将私章印信交予他，唯恐他在外包藏祸心，反咬自己，于是领着他来到庭院中，取下自己常用金刀，交给他道：“从前我追随世宗南征时，获此宝刀，孝瑜，今日赠予你，也算还报世宗大恩十之一二。”
　　孝瑜赶忙双手接刀，颤声道：“多谢叔祖，叔祖之恩，侄孙没齿难忘！”

39、3.反间
　　宫内，皇帝正在用膳，将面前的鱼汤推到河南王面前：“喝掉。”
　　孝瑜想起天保年间的旧事，拧眉摇头。
　　高湛却早忘了这些事情，见他不愿喝，问道：“是不喜欢鲤鱼，还是不喜欢里头的腥味？”
　　王爷叹气，问他：“陛下不记得了？”
　　天保十年七月，高洋下令大诛元氏，前后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投尸漳水，剖鱼多得死者指甲。自那之后，人们大多不敢捕食河鲜。
　　皇帝瞪了他一眼：“吃饭呢，别说这些败兴事。”
　　王爷依旧不喝，不想让自己的少年阴影变成青年阴影，用筷子夹着碗边，将鱼汤推了回去。
　　皇帝觉得大侄子被宠得有点无法无天，不由气闷：“你就挑吧，等哪天瞎了才好，看谁还跟老妈子似的天天看着你吃这吃那。”
　　孝瑜打哈哈道：“劳陛下关心，瞎不了，也不过晚上不认路，老实在家躺着就是。难不成，到处乱走，夜半临深井么？”
　　皇帝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肉：“闭嘴！”
　　可他的手不自觉地抽动着，连筷子也几乎握不住，连带着头也有些晕眩，扶着眼前的桌案稍稍定神。
　　孝瑜好容易得体而不失优雅地用膳完毕，见他这样，有些忧虑地凑上来：“陛下，怎么了？”
　　高湛看着他，认真道：“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
　　两人眉来眼去的功夫，新任黄门侍中来报，刑官请求再拨三千两银子，但含含糊糊地说不清用途，因而内库不肯拿钱。
　　皇帝不耐烦，这点小事也来上报？便问：“刑官难道没说是什么由头么？”
　　侍中大人顿了顿，才说：“是天牢的刑官，给罪臣和士开上刑时，差人在旁细细数着，三千三百五十七刀，郎官给去了个零头，只算做多出三百刀，才有了三千两的账目。”
　　高湛了然，嗤笑出声，挥袖让人先下去，直接从内库支出，不必多问。
　　高孝瑜在一旁听得明白，心中不免疑云四起，忍不住问他：“和士开究竟犯了什么事？”
　　皇帝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故意道：“孝瑜，内宫之事，不要多问。”
　　于是大侄子乖乖闭嘴，却不知为何又一次脑洞大开：难不成是和士开想翻身在上？看九叔这个架势，莫不是被和士开得逞了……
　　皇帝瞪着他：“不准胡思乱想！”
　　孝瑜心虚地笑了笑：“哪里敢。”
　　不由腹诽：皇帝什么时候学得读心术？可怕……
　　当天下午，河南王匆匆离京，开拔江州，竟无一人送行，队伍分外冷清。
　　又三日，皇帝临朝，当众加封高归彦为太傅、司徒，允许他带卫士三人佩刀入宫，平秦王为表忠心，亲自入宫谢恩。
　　君臣宴饮达旦，酒宴正酣之际，亲信提议，请平秦王舞剑助兴。
　　高归彦虽喝了几坛佳酿，但他常年军旅倥偬，酒量极好，深知此时当着天子拔剑，可大可小，正踌躇之际，便听见高湛笑道：“皇叔何必忌惮，朕还要等着皇叔擒贼立功，稳坐右丞相一职呢！”
　　这分明是明晃晃的诱惑，但在酒精的刺激和左右极近谄媚的恭维声中，他血脉喷涌，便也顺势挺剑而起，舞一曲龙蛇剑影！
　　酒意酣畅，刀光剑影，花月正浓时！
　　忽听见有人摔了酒杯，厉声喝道：“高归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刺天子！来人，拿下他！”
　　一张腕口粗的麻绳编制成的渔网从天而降，将他网络捆住，四面都是刀刃，架在他的项上，侍卫们押着他跪在席前，平秦王不可置信地怒骂道：“高睿，你作甚！”
　　赵王从容自暗处走出，墨色长袍，径直如松，俯视着他，才作席上宾，倏忽阶下囚，冷冷道：“本王奉诏讨贼！”
　　高归彦吼道：“谁给你的狗胆！皇帝何在！本王要面见天子！”
　　赵王冷笑：“高归彦，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介反复难养，贪心不足的小人尔尔，天子岂是汝等小人想见便能见到的？”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圣谕：“高归彦御前行刺，枉顾君臣之情，手足之谊，废为庶人，即可押解送交刑部。”
　　高归彦啐在他面前的地砖上，喝道：“长广小儿不敢亲自动手，便打发一条狗来处置我么！等着看吧，没有我高归彦平定四方，大齐必乱！”
　　赵王挑眉，分外不屑：“就凭你守在晋阳郊外那一万禁军？”
　　高归彦懒得和他废话，恶狠狠地盯着他，骂道：“你老子高琛也算是条汉子，怎么就生下你这个窝囊货！”
　　赵王听见先考名讳，一时气急，寒眉竖起：“你说什么！”
　　高归彦见他急了，继续嘴臭：“亏得高琛死的早，不然见你这幅模样，也只剩活活气死的分。”
　　高睿示意左右禁卫，将人带下，亲自送交刑部大牢。
　　高归彦一路上持续输出：“拔须小儿，你当高孝瑜什么货色，也不过一个软骨头，你们一左一右，正好给步落稽小儿送终！”
　　高睿当他放屁。
　　高归彦又说：“高睿，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先帝器重你，若先帝不死你确实可堪大任，但偏偏天有不测风云。
　　而今宗室郡王之中，小皇帝眼里只有他那个宝贝侄子，有河南王一日，便永无你出头之日。”
　　高睿原本骑马在前，听他越说越离谱，不由回头白了他一眼：“高归彦，你可知为何你离心心念念的右丞一职，只差这最后一步？”
　　高归彦这才住嘴，瞪着他。
　　赵王罕见地笑出声，讥诮且刻薄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炫耀着什么。
　　是夜，远在晋阳北郊驻守的平秦王之子接到父亲被囚禁的消息，一时间不知如何抉择，是负荆请罪保全自身，还是即刻领兵出逃西面周国？
　　他犹疑难定之时，忽听见手下来报，说是父亲的贴身侍卫杀出重围，特来求见！
　　“来人有何凭证？”他问道，也不敢贸然接见。
　　片刻后，一柄父亲随身携带的金刀呈到他面前。
　　他不再迟疑，当即面见来使，问道：“邺城现下情况如何？”
　　那侍卫一身赤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般，跪地苦苦哀求：“世子爷，当今皇帝受奸臣蛊惑，陷害王爷，还请世子率军南下勤王，趁邺城空虚之际，救出王爷，诛杀奸臣！”
　　平秦王世子大惊：“你说什么？邺城空虚？”
　　那侍卫跪地进言：“前几日原司州牧河南王被外调巡防，新任司州牧尚未定夺人选，还望世子明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时正是南下勤王之机！”
　　这倒他安插在邺城的线人上报的消息不谋而合。
　　对方又道：“世子，当今天子无能，不能辨识忠奸，还望世子早做决断，若勤王一举得势，届时……”
　　他打断了那人的话语，恨恨道：“不必多言，我即刻发兵，还父王一个是非公道！”
　　大宁二年三月，平秦王御前行刺，被贬下狱。
　　不日，其子于北郊举兵谋反，未至南郊而伏兵四起，其子与左右亲信仆从皆伏诛。
　　高归彦在牢狱中，听闻独子的死讯，当场吐血昏厥。幽幽转醒时分，他晦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仇恨和算计，于是他拼着最后的力气，吼道：“步落稽，当年我依照你的计划，让高演坠马身亡，扶持你登基称帝。怎么，你现在坐稳了江山，便要过河拆桥，杀我灭口么！”
　　狱卒纷纷侧目，无人再敢近前。
　　可高归彦不甘心，发了疯似的，高喊着：“步落稽，当年你借威宗之手，害死了你三哥和七哥，如今又借我的手杀了你六哥，再凶狠的畜生也做不出这样的恶事！”
　　“还有当年高殷之死，孝昭帝不过是替你背了骂名而已！无耻小人，亲侄子你也下得去手！这世间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情么！”
　　“步落稽，你枉顾人伦，六亲不认，皇天见汝！”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诅咒着，谩骂着，想要以此诛心。
　　果然，不到三日，邺城流言四起。
　　黄昏的余霞布满长空，残阳如血，邺城街道上人流如织，贵族的车马轿撵在这早春的傍晚微风中分外悠闲。
　　贩夫走卒从街巷中穿行，灯火和晚霞微弱而温和，将人影拉长，风中满是萌芽破土的清幽芳馨，将那些居心叵测的闲言碎语播散在宫墙内外。
　　一台细脚伶仃的乌顶小轿绕过重重巡防的守军，轻车熟路地抬进刑部大狱，下来的老者颤颤巍巍，由年轻的内官搀扶着，脚步虚弱无力，踏着清幽如丝的晚风，却异常坚定。
　　他们向刑部守卫出示了腰牌，便一路畅行无阻地直下天牢，来到流言的源头处。
　　高归彦已然到了油尽灯枯之际，冷不丁被人从铁架上解绑，四肢充血，麻木肿胀得几乎失了知觉，他无暇他顾，被人硬灌了一碗参汤下去，将将挂住一丝命，又被反绑住双手，拖到一处幽闭的暗室。
　　来的人是谁呢？他借着参汤的热度，大脑稍稍回温，即可运转着，筹划着什么。
　　铁栏外挂着遮蔽玄青的布幔，一个陌生的刑官在外问话，森冷而平稳，听不出什么来头：“高归彦，皇建二年，孝昭帝出猎时，你可在侧？”
　　他笑得宛如鸱鸮，桀桀怪笑后，赤目圆睁，咬牙道：“各中秘辛，本王何必说与尔等鼠辈？”
　　刑官问：“你待如何？”
　　高归彦便反问：“那边坐着的，又是哪路贵人？”
　　自己垂死不甘的胡话，当真被有心之人听去了，如此甚好，自己满门伏诛，便也要让高湛剐下一层皮！
　　刑官厉声斥责道：“将死之人，休得僭越！”
　　莫非被自己猜中了？高归彦历经四朝五帝，勉强猜到了来者是谁，便继续怪笑：“可不是，本王将死之身，说与不说，于我也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可是娄太后，您当真不关心六郎坠马的内情么！”
　　老者一阵轻咳，苍老而衰微，风中残烛，她故作淡然地挥挥袖子，示意左右支起帷帐。
　　地牢幽暗，炬火通明，满头华发而双目炯然如炬火的老太后端坐在上，吉金短袍绣着木兰暗花，凤仪依旧。看着他，像是打量一条深陷泥淖的狗。
　　娄太后似乎并不着急，在内官的扶持下稍稍坐直身姿，仪态雍容威仪如旧，只道：“高归彦，你说的话，三句真，七句假。可孤只想听几句实话。”
　　高归彦脱口便道：“不必问了，是高湛！”

40、4.月夜
　　高归彦脱口便道：“不必问了，是高湛！”
　　娄太后问：“如何证明？”
　　高归彦哈哈大笑：“太后，嫂嫂！你老糊涂了么，且看六郎坠马，何人继位大统！”
　　娄太后端正的身形微微晃动，一时间天旋地转。
　　他愈发得意：“您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难道还不清楚么，步落稽何曾对兄弟手足心软过？当年若非孝昭帝许诺他皇太弟之位，他又怎么会不留余力地拥立孝昭称帝！
　　“可惜啊，他太心急了，竟是三年也等不得，假借孝昭之手鸩杀高殷，令孝昭帝终日惶恐不安。
　　而后又以右丞相的职位，诱我为他卖命，让我趁游猎之时放出兔子惊扰孝昭的坐骑。”
　　一旁的李昌仪也扶不住太后的身形，她仰倒在太师椅上，只觉得五内俱焚。
　　娄昭君的神魂似乎飘出了大牢，恍恍惚惚间，她最疼爱也最依赖的六郎又回来了，清瘦而疲倦地叹着气，跪在她面前，弓着背，作出幼时挨打的姿态。
　　自己泣不成声：“高洋失德，以至盛年暴毙，我原以为你能给宗室王公们做个表率，可谁知道……高演！你这么做，就不怕弟弟们有样学样么！”
　　六郎也落下泪来，哑着嗓子道：“阿娘，不是我做的……”
　　不是我做的……
　　她靠着森冷的木椅，寒气从四面围堵包裹上来，几乎将人溺毙。
　　高归彦依旧笑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得意得似乎她才是阶下囚一般，他又说：“太后，你且看着吧，高百年，高济，还有文襄、文宣一脉，迟早都是步落稽的刀下亡魂！”（好像，没毛病？）
　　老太后阖眸良久，再度睁眼时，却又似往昔的精明果决，年华老去，她的双眼依旧明亮皎然，仿佛能看穿人心：“高归彦，你说的很好。”
　　李昌仪扶着她，为她不停在背后顺气。
　　于是老太后终于中气十足，语气决然道：“这些话，你留着到底下去，同高洋、同高岳慢慢说吧！”
　　娄太后起身，不再理会他，缓缓步出大牢，却在藏进轿撵的一瞬间轰然颓倒，于无人处深自哀叹。
　　“来人。”她拼着最后的一丝清明，吩咐道。
　　李昌仪策马相护，闻言撩开轿撵一侧的小窗：“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娄昭君与她道：“传孤口谕，令赵王即刻入北宫！”
　　夜深霜露重，北宫内，高睿跪伏于殿前，头顶是太后的问询。
　　“高睿，若有半句虚言，尔父九泉之下永无安宁之日！”
　　赵王自知兹事体大，遂再度叩首，恭敬有加：“微臣不敢妄言。”
　　娄太后问：“孝昭坠马之时，高归彦是否在侧？”
　　高睿当即道：“在侧，便是他进言孝昭帝游猎散心。”
　　太后静默片刻，又问：“当日你奉先帝遗诏，立长广为帝，长广是否即刻动身，赶赴晋阳登基。”
　　赵王思索一番后，掂量再三，不知道太后意在何方，只好如实道：“当日圣上身体微恙，便由河南王领兵先行一步，与高归彦交接宫中禁卫。”
　　又是一阵冷寂的沉默，过后，太后沉声道：“知道了，跪安吧。”
　　高睿不明就里，匆匆告退，趁着夜色马不停蹄地奔赴大内。
　　留下老太后于深宫内暗自咬牙切齿：他果然，预谋已久。
　　步落稽觊觎大位，预谋已久！
　　当年自己和六郎如何从高洋的铁鞭下将他救回，到头竟然是养虎为患！
　　她愤恨而无奈地躺在病榻上，却不知为何，想起从前在渤海王府的年岁，丈夫常年征战，长子和高洋出入朝堂行伍之间，小十二年幼，高九和孝瑜也不过八九岁，终日厮混玩闹，只有少年敏捷的六郎尽孝前后，为她分忧。
　　娄太后有些失神，自己时日无多，谁来护佑百年呢？六郎的嫡子百年……
　　谁能在高湛面前进言，谁能名正言顺地袒护一众晚辈儿孙，谁能将一腔赤诚，付之江山社稷？
　　她沉思良久，才传来贴身女史，掌灯写下一封遗诏。
　　河间王听闻兄长回了邺城，开心得跳脚，当夜便赶来河南王府，他不知道九叔和大哥的计划，原以为大哥当真被外放，又惊又气，险些惹出什么乱子，幸而被老二及时制止了。
　　如今得了家将来报，立即要去找大哥抱怨一番。
　　河南王府的护院们知晓他们兄弟的关系，也不顾夜深，恭迎河间王入府。
　　高孝琬一路蹦跳，欢呼加嗔怒：“大哥，大哥！快出来吧，我都知道了，你与九叔做戏，叫弟弟我好生担心！”
　　他的欢呼声从外院一路传到内院的抄手游廊，奈何大哥并未出来迎接他。
　　孝琬便愈发放肆：“大哥，我可足足为你担心了好几日，待会你可要好好补偿我一番！”
　　房内，有人冷哼一声，气息不稳地问了句：“怎么，你还要怎样补偿他？”
　　他拍了拍身下人满是汗珠的脸蛋，有些轻浮道：“我去打发他走？”
　　“你……先把那个东西，拿出去，嘶——我去打发他便是。”
　　“哈哈，好呀，瞧你还有力气，自己扯出来吧。”
　　“呃……”可他汗津津的掌心直打滑，白玉质地温润光滑，被能工巧匠打磨得修润而细滑，根本办不到，自暴自弃地趴了回去，“你去吧。”
　　高九起身，匆匆披上外袍，忍不住回头，瞥见侄儿俯卧着，上身半抱着软枕，眉头微蹙，双腿玉白细长，绞在水红的锦被丛里，又听见外头老三的脚步越来越近，不知怎么的又起了歹念，咕嘟咕嘟地坏水冒上头顶。
　　只见他也不急着出门，又坐回床头，衣襟大敞地扶着侄子韧性满满的细腰，迎着孝瑜怒瞪含烟的两弯秋波，两指一顶，将白玉往里再推了一寸有余。
　　大侄子的眸光登时涣散开来，咬住小臂不敢吱声。
　　三弟在外头砸门：“大哥，大哥！我真的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下一刻，竹门微启。
　　月黑风高，借着屋内微弱的烛火，灯火摇曳见，匆匆披好外袍的皇帝略见慵懒地瞧着高孝琬，下巴轻轻一抬，示意他赶紧滚。
　　孝琬当场吓懵，呆若木鸡：“陛陛陛下？”
　　皇帝只是笑着看他，不说话。
　　河间王怂成落水狗，可怜巴巴地向往里看，奈何屏风挡住了他的视线，于是他明知故问：“陛下，我大哥他……”
　　“睡了。”皇帝披头散发大大方方道。
　　“那您……”
　　高湛居高临下，轻蔑道：“这是你该管的么？”
　　高孝琬尴尬地赔笑：“那侄儿先行告退，不打扰您和大哥商议国家大事！”
　　竹门当即「乓」地重重一合，月下，河间王一路鼠窜，默默祈祷，自己不要被九叔杀人灭口。
　　月黑风高，竹门轻掩，但任是个傻子也知道皇帝和河南王正当夜色深沉不可能真的在房里黑灯瞎火纯聊天。
　　高孝琬拎着衣摆一路小跑，才到庭前，内池的鳞鳞波光映照着，晃着他的眼，他想起此行之前姑母太原长公主令人传召自己的事情。
　　原本想借此机会问一问大哥的看法，却不曾想撞上了天子临幸，两难之下，只好明日硬着头皮自己去大庄严寺面见姑母。
　　之前为了拥立六叔为帝，大哥协助六叔和九叔诛灭了杨愔，这位忠心的天保重臣也是姑母的第二任夫君，夫妇二人算不上恩爱，但杨愔感念天保帝的器重，一直善待公主，相敬如宾。
　　自杨愔惨死之后，姑母对待他们兄弟几人明显冷淡了许多。
　　想到明日还要只身与姑母面谈，孝琬已经提前尴尬到脚趾扣地，生生要再扣出一座大庄严寺。
　　河间王只身立在池畔，随手拨弄着一株细细栽种兰草，思量一番，想着兹事体大，必不能率性而为，于是匆匆来到传来下人呈上笔墨，在大哥平素会客的厅堂前留下一封书信，嘱咐管家一定要在明日一早呈给大哥，这才打道回府。
　　翌日清晨，天蒙蒙刚刚亮，寺院柳叶含烟，青翠欲滴，而大庄严寺的僧人们早早地来到正门前，陈列两侧，恭迎长公主的仪仗。
　　直到日上三竿，公主府的车架才浩浩荡荡驾临寺门，同行的还有一位年长庄重的女官，竟是平素与太后寸步不离的李昌仪。
　　但见她神色肃然，策马缓行，一身湖绿宮装，依稀能窥见几分从前的韶华英姿。
　　金衣玉带的长公主在她的随侍下眉目冷漠地迈进山门，直到进入大雄宝殿，迎着诸佛金身，神色才微微松动，似乎念及往事，公主合掌，虔诚地跪下，叩拜诸天神佛，低眉诵经祝祷。
　　李昌仪在旁轻声吩咐僧人：“河间王来后，不必惊扰长公主，直接迎到后院左侧厢房。”
　　僧人自然领命退下，李昌仪又向长公主躬身请命。
　　长公主却只是叹息，微微侧目，瞥了她一眼：“去吧。”

41、5.试探
　　不多时，河间王带着王妃乘车而来。
　　孝琬将自家媳妇扶下车辇，不由叮嘱道：“慢一些，你如今也是双身子的人了，寺里头香火重，你与姑母招呼几句，就来车上等我吧。”
　　王妃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面容恬静，唇红齿白还透着些少女的娇憨，她今日穿了新制的妃色宮装，兴致正好，加上婚后难得出府，还想多走动一会儿，便挽着丈夫的胳膊，小声商量道：“王爷商议完正事，如果时间还早，能不能再去别处走动一会？这几个月总是待在王府里，实在闷得慌。”
　　孝琬也是第一次当爹，他摸了摸后脑，想着二哥二嫂的嘱咐，孕中也要适当走动，便应承道：“好吧，等会儿我们去寺院的后山，我带你去瞧瞧从前父王留下的江山亭。”
　　王妃嬉笑，挽着他步入寺院内。
　　只听孝琬与她吩咐道：“你与姑姑祈福时，记得也为大哥求取一儿半女。”
　　年轻的王妃掩唇而笑，风中传来僧侣的诵经声，与少妇轻盈的浅笑一同飘散开去。
　　大庄严寺后院栽种着长青的松柏，燕雀筑巢，锦鲤池跃，一派祥和。
　　青檀烟气袅娜，厢房的木门吱呀作响，恭候良久的李昌仪起身而拜：“见过郡王。”
　　高孝琬有些不自在，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而不愿久留似的，只是站在门前，问她：“皇祖母所为何事？”
　　李昌仪清了清嗓子：“太后口谕。”
　　河间王一改高俊英挺的姿态，当即乖怂乖怂的双膝跪下，分外熟练。
　　一只燕子从屋檐下探头，窥视着房内的二人，但它实在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叽喳几声，拍着翅膀飞去外头，寻找湿润的新泥去了。
　　河南王府内，才起来的高孝瑜只穿着中衣，此刻揉着太阳穴，头疼不已：“昨夜老三几时来的？”
　　管家也记不太清，只好呈上三公子的亲笔。
　　他接过，并不急着看，反而责骂道：“你们也不拦着？”
　　管家垂头装怂：“郡王说的是，老朽保证今后绝不再犯，还请从轻发落。”
　　孝瑜被他逗笑了，这是从前齐王府的旧臣，他哪里敢轻易发落，只好挥挥袖子：“罢了，孝琬的脾气，你们拦得住么，先退下。”
　　说完，他展开弟弟的亲笔，才看了一行，便被身后从内室里走出来的高湛一把抽过去，匆匆扫过。
　　皇帝看完，冷笑一声，不说话，甩还给大侄子，转身去内侧穿上外袍。
　　河南王这才看清弟弟的留言，一时间心惊肉跳，长公主私下约见三弟，恐怕远非礼佛这么简单，他昨夜来不及阻止，今早又被皇帝撞见了，只怕掰扯不清。
　　孝瑜回头去看面色不善的皇帝，只见高湛穿戴好衣袍，坐在镜前，平静地说了句：“过来。”
　　于是他有些尴尬地挪到镜台前，见九叔幽深的双眸波澜不惊，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台上，勾着一柄玉梳子，似乎在方才的片刻静默之中，天子已然有了决断。
　　但王爷实在不敢贸然开口，他万般做不出自保为上撇清关系的举动，也不敢轻易为三弟辩解，越抹越黑。
　　高湛看着他纠结又故作从容的表情，忽地嗤笑了一声，伸手将梳子递给他：“发什么呆呢？”
　　孝瑜欲开口，但皇帝抢在他前面发话，轻描淡写地替他翻过这一页道：“小鱼，不要瞎想，先帮我梳好发髻。”
　　他有些诧异，木然地接过玉梳，虽然亦步亦趋地绾过一绺乌发，梳理间仍是迟疑。
　　年幼时，高湛总喜欢故意把孝瑜平整的发髻揉得散乱不堪，然后趴在一旁看他打理，取笑他梳理发髻一丝不乱的，像个姑娘家。
　　刹那间的心绪打通了前世今生，九郎从铜镜中凝视着他的神情，问他道：“一直以来，我都想问你……”
　　玉梳停在青丝丛里，梳齿尖细，微凉地抵着他的枕骨上方。
　　孝瑜的呼吸微弱地几乎不可察觉，等待着什么，手腕不可控地颤抖。
　　他听见高九有些不着边际地，漫不经心地说着：“从前高洋封我为长广王时，我去过长广郡。那是个好地方，东临蓬莱，传闻昔日秦王扫六合，平定天下之后便令人东出蓬莱，寻找长生秘术。”
　　前言不搭后语，但见皇帝没有纠结弟弟的事情，孝瑜暗自松了口气，继续为他梳头。
　　高湛憧憬着什么，眼前似乎浮动着浩渺虚无的烟霞海市，那是他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他继续念叨着：“等到天下平定，等到所有人都有了好去处，等到高孝琬也……你愿意和我去长广郡，东出蓬莱，寻觅长生么？”
　　说话间，天子的金冠已将三千青丝紧紧地约束起来，他乌黑的发髻一丝不乱，再无旁逸斜出的杂念干扰。
　　高孝瑜温和地回答了他：“九郎，真有那么一天，你想去哪里，我便追随到哪里。”
　　他俯身放回梳子，继续道：“即使没有那一天，我也会跟着你，一直跟着，碧落黄泉……”
　　没等他说完，高湛抬手，忽地捂住他的嘴。
　　四目相对，年轻的帝王忽而不可抑制地笑出声，他颤抖着，似乎万般懊恼，承受着锥心之痛地，埋首在高孝瑜的腰间，没头没脑地叹息：“我早该知道的啊……”
　　王爷一脸懵。
　　皇帝颤抖的气息声像是恸哭，又像是大笑：“为什么，从前，我就是不明白呢。”
　　话分两头，那一边高孝琬听罢皇祖母的口谕，同样一脸懵，跪也不是，起身也不是，只得默默撸起袖子，暗自掐着小臂，直到吃痛，这才苦笑：“李昌仪，我知晓从前父王对你有些逾矩行径，可你也不必假传懿旨，加害于我啊。”
　　李昌仪冷笑一声，从前高澄的轻佻行径一闪而过，似乎与面前的少年有些重叠，却不好发作，只说：“河间王信不过下官，还是信不过当今太后？”
　　河间王拍了拍双膝前的衣摆，直视着面前的女官，神色微变，这才露出些许王孙公子应有的冷凝持重，他仔细打量着，思索一番。
　　这些年的兄长的洗脑式教育效果过于显著，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兄长平日里苦口婆心的告诫：不要觊觎帝位！会变得不幸！
　　觊觎帝位就会变得不幸！
　　想想咱爹，想想天保帝，想想咱六叔……
　　河间王不由抬手，轻轻在右耳上拧了一下，手动掐断了兄长的语音循环。
　　再抬眼时，他依旧是玩世不恭的神情：“请您转告皇祖母，她老人家的好意，孙儿明白了，兹事体大，孙儿顽愚不堪，不能回答。”
　　李昌仪斜挑的凤眸微睁，疑惑地瞪着他：“郡王且三思。何必三思呢。
　　高孝琬笑了笑，就算没有父辈们的例子在前，为了二哥能闲云野鹤终日安定，为了四弟能在前线安心征战，为了老五这个憨憨能够在军中崭露头角，为了六弟能平安成人……
　　他平静地回复道：“不必三思，李昌仪，今日本王未见过你，你也不曾出宫，太后病中难免忧思，还望您寸步不离，精心看顾着。”
　　孝琬推门而出，沿着来时路健步而去。
　　外头艳阳高举，金光耀目，河间王忍不住抬起袖子遮挡这刺眼的光晕。
　　他依旧恍惚，想到方才未尽的思绪：还有大哥……从来不会对他疾言厉色的大哥。
　　朝堂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可就是这样飘摇不定，一步踏空万劫不复的乱局之下，有人总会将他抱在怀里，护在身后；
　　那年他才八岁，被府中的下人们簇拥着，引到母妃面前，正值盛年的母妃元氏还在晕厥中，满面泪痕地侧倒在榻上，如牡丹倾颓，衰败地铺陈在床榻上。而祖母在一旁愤懑怒斥着什么。
　　可他似乎并不怎样害怕，想着，等父王回来便好了。在下人的奔忙中，他被大哥抱到一旁的耳房，外头满是持剑的护卫。
　　高孝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头问兄长：“母妃怎么哭了，大哥，父王常常不回来过夜，母妃哭什么呢？”
　　记忆中的大哥一手持剑，将他护在怀中，盯着门口，片刻也不敢松懈，却还记得腾出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头顶，安慰道：“孝琬，只要你好好的，母妃便没事了。”
　　他看着大哥：“哥哥，我很好。昨天父王还许诺我，只要我将师傅布置的文章都背下来，就带我去新建的江山亭呢！”
　　大哥没有说话，沉思着什么。
　　他的面前横着一柄锋利的剑，齐王大公子的佩剑铸造精良，锋芒摄人，透着丝丝寒气，而他背后的怀抱温暖可靠，令人安心，年幼的孝琬在疑惑和无尽的等待中，沉沉睡去。
　　可父王再也没有回来。
　　太后宫中，李昌仪如实禀告一番，娄昭君听得直摇头：“孝琬究竟是不是高澄生的，怎地如此怯懦不堪！”
　　她依着贵妃靠，才服下汤药，苦涩肆意勾画着她的喉舌，针扎钝刀的浓稠恨意在心间蔓延着，娄太后不住地叹息：“高澄天命不佑，却不曾想，在他之后，几个兄弟中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贺六浑啊贺六浑，看看你的这些个儿子吧……”
　　闲杂人等都已退守在外，只有两三个亲信女史在她两侧伴驾，却无人敢接下这话茬。
　　娄太后只好喃喃自语：“既然弟弟不中用，便只能传唤他大哥了。”
　　李昌仪想要劝阻一番，来不及开口，便听见外头传来太监的高呼：“圣上驾到！”

42、6.噩耗
　　李昌仪想要劝阻一番，来不及开口，便听见外头传来太监的高呼：“圣上驾到！”
　　靠椅上原本愁容不展老太后神情冷厉，瞪着她：“步落稽如何会来！你如何走漏的风声！”
　　李昌仪当即跪地，扣头道：“臣妾不敢。”
　　老太后朝外头喝道：“就说哀家病中烦闷，不愿见他，让他走！”
　　可外头已然传来殿门大开的声响，天子驾临，命妇与内官们纷纷跪地，谁敢阻拦，皇帝不急不慢地踏入殿内，内侧的房门也被利落地推向两侧。
　　太后一时气急，盯着来人。
　　高湛作势行礼问安后，便挺立在母亲跟前，毫不避讳地与她对视。
　　两旁的宫人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生怕在这对至尊母子的气头上被无辜殃及。
　　赤袍金冠的天子冲破重重疑云，看门见山道：“母后近来可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娄太后冷笑一声，不愿搭理他。
　　高湛也笑，只说：“是高归彦，还是高睿？”
　　太后依旧不语，于是皇帝转头看向李昌仪：“你说。”
　　李昌仪下意识地扭头询问太后，见太后神色冷然，便垂眸跪地，只道：“陛下明鉴，太后病中，如何能召见外臣。”
　　高湛又说：“六哥走得不明不白，当时只有高归彦伴驾，他说了什么，让太后疑心？”
　　李昌仪再拜：“回禀陛下，高归彦仍在狱中，如何能面见太后。”
　　皇帝看着她，缓缓踱步到她额前，乌底金云的靴子似乎下一刻就能抵在她的顶骨上，但天子的靴尖只是将将停在她额头前。
　　于是她的额头上止不住地淌着冷汗，一滴一滴地顺着两颊滚落，堪堪悬挂在净透的下巴尖上，摇摇欲坠。
　　片刻之后，天子似笑非笑地问她：“李昌仪，你有几个脑袋？”
　　她不敢答话。
　　只听见高湛讪笑一声：“事不过三，欺君之罪，依照齐律，当如何？”
　　豆大的汗珠从她的下巴上重重砸下，李昌仪跪伏：“臣妾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她的下巴被那只乌金的靴子勾着，勉强抬起头，对上天子似笑非笑的神情，高湛瞟了她一眼，转而去看太后：“母后，怨不得您如此信赖这个女人。您若是舍不得这个忠仆，不如儿子做一回恶人，先送她下去，在那边候着，如何？”
　　娄太后终于沉不住气，喝道：“放肆！”
　　高湛只是哼笑一声，似是无奈：“这便是放肆？母后，你当真偏心，从前高洋喝醉了酒，再荒谬放诞的事情也做得出，母后，那个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骂他放肆！”
　　娄太后一时语塞，回过神，气得脑仁抽痛，抓过手杖摔在儿子面前，痛心疾首道：“步落稽，你究竟，把自己当做什么啊，为什么偏偏要和高洋那个混蛋畜生比长短！”
　　她被逼得吐露真心，一语道破，也将儿子说得胸中震荡，像是一只利箭夹杂着强劲的烈风，灌胸而过，将人生生射穿。
　　天子只觉得脚下一阵趔趄，几乎站不稳似的，倒退了几步。
　　太后见他面色一瞬青灰，惨淡至极，便追击道：“你虽比不上高澄文武决断，比不上六郎宽仁刚毅，但至少……也万不该……从前你六哥如何待你，如何待你！
　　你全然忘了么！步落稽，你从前如何跪在我面前，如何发誓，要效忠六郎！早知如此，当初……当初你六哥就不该……”
　　高湛忽地打断了她，坚定道：“不是我。”
　　太后看向他，怒目而视：“你说什么。”
　　高湛走到她面前，弯腰为她捡起略微沉重的凤纹权杖，深深地吸着气，极力稳住呼吸吐纳，跪地双手呈上权杖，对着母亲，努力做出温和的语气：“母亲，不是我做的。”
　　此情此景，令人难免恍惚。
　　娄太后气焰被浇灭了大半，似乎面前的人不是高九，而是六郎，她哑着嗓子，问他：“当真？”
　　高湛点头，又说：“若是早知道是这样的局面，我当日就该趁机杀了高归彦……母亲，从前若非您和六哥，我早就被高洋杀了。
　　当年我执意诛灭杨愔，一半因为他是高洋的近臣，儿子难免迁怒于他，另一半，不过是为了稳固六哥的帝位……事已至此，利高者疑。可那封册立皇太弟的诏书，是六哥亲笔所写。”
　　太后似乎还浸渍在长久的懊悔中，当年，她为什么不听一听儿子的肺腑之言呢……
　　母子二人在叹息中，再次对视。
　　娄太后终于接过儿子呈到面前的权杖，但她依旧存着疑虑：“孤只问一句，你如何自证？”
　　高湛闭目沉思，片刻之后，他似乎做出了抉择，平静道：“母后，且好生养病。”
　　娄太后略微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高湛起身，朝她笑了笑，面色复杂难辨。但见天子挥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母子二人在殿内。
　　太后看着年轻的帝王，只听他轻飘飘地说着：“我活不过而立，膝下几个儿子里头，高绰浑噩，高纬之后尽是幼子，国赖长君……”
　　太后眉眼间满是诧异，当即喝道：“九郎，不要胡言！”是谁，是哪个多嘴多舌的奴才在他面前说三道四！她要彻查，将走漏消息的人通通剿灭！
　　高湛自顾自道：“儿子愿即刻秘密立储，立高孝琬为储君……”
　　娄氏撑着权杖，颤颤巍巍地挪到他身前，似乎是哀求：“阿湛，不要说了，为娘相信你，不要再说这些傻话……”
　　“高孝琬才智虽不及孝瑜，谋略胆识比不上他家四弟五弟，但他毕竟是大哥嫡子，所谓名正言顺，若是他愿意真心倚仗他那几位同胞手足，或可有一番作为……”
　　娄太后扯着他的衣袖，只是摇头：“小九，你糊涂了，那些话，你不必当真，阿娘相信你，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高湛握着母亲的手，竟是罕见的平静而温和，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安慰着年迈的母亲：“母后，好好养病，为保大齐国祚万年，这封诏书，朕只能交托给您。”
　　春去夏来，娄太后病体渐愈，再度临朝。
　　大宁二年夏，天子令河南王巡防，与段韶、斛律光三路合围，攻克河北郡。
　　冬日，却夷狄百里，韦室朝贡。乃令赵王驻军北防，安德王高延宗随同督军。
　　三年，令左丞相斛律光佯攻玉璧，段韶领军沿黄河西进，直驱风陵渡，同州一线告急，周国请和，割让鲁阳、南阳二郡。
　　四年，周国大冢宰宇文护亲自修书北齐，请归还其母阎氏，并愿通好。
　　齐帝欣然允诺，趁机要求周国割让义州。两国交恶，齐帝将宇文护之母阎氏驾到两军阵前，逼退周师，夺取东义州，直逼潼关。
　　北境，中秋，飞雪连天。
　　高延宗踏碎一路冰碴子，毛熊般地打着拱，来到赵王身边，虚心求教：“睿叔叔，狄人来袭，为何不趁机出兵，将他们一举歼灭。”
　　赵王铁甲扬鞭，遥遥一指，长城外雪原莽莽，浓云压境，天地间苍茫难辨。
　　高睿耐心地教导着他：“夷狄此举只为诱我军出长城，一探虚实。现下我军粮草充沛，只需架好箭阵，打他个以逸待劳。”
　　老五心领神会：“就拖着？”
　　高睿点头：“拖着。”
　　“拖到什么时候呢？”
　　“拖到天寒地冻，让他们讨不到好处，回到漠北继续挨冻。”
　　高延宗又问：“万一我手痒，就想开打，又该怎么办？”
　　有人踏上城墙，闻言大笑：“那就委托赵王，将五弟打一顿，让这小子涨涨记性！”
　　赵王刚毅冷然的面容不由轻笑一声，稍纵即逝，与来人点头示意。
　　延宗快步迎上去，也不管雪天地滑，只是扶住兄长，欢呼：“大哥，你可算来了！”
　　高孝瑜玄狐绒袍，戴着覆眼的墨色棉巾，目不能视，在弟弟的扶持下勉强爬上城墙，叹道：“好冷，延宗，你需好好向赵王讨教，等你能独当一面，也好让赵王能休息一阵。”
　　高睿只问：“河南王，许久不见，你的眼睛如何？”
　　延宗抢白道：“大哥自从前阵子在四哥军中寻边归来，夜盲愈发厉害了，但皇帝九叔也不关心大哥，又令他来北边巡防，哼！我怕大哥夜盲未愈，又害了雪盲症，才让大哥蒙上眼睛在登城巡视。”
　　赵王知道这个孩子向来粗中带细，从年轻时期的高洋那里继承了一段胆识谋略，不由点头称是。
　　他暗想着，同样是自幼失祜，同样是大起大落，竭力自强而贬谪出京，叹惜之余竟也和这个大侄子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情绪。
　　他面上依旧冷淡，只说：“延宗，说话小心些。”
　　河南王呼吸着北境的冰雪，下意识地向远方眺望，问道：“从前六叔亲征库莫奚，便是从此地发兵么？”
　　延宗顺着他的方向望去，有些向往道：“我也不知道，睿叔叔没告诉……”
　　城内，一匹军马飞纵千里，铁蹄飞溅雪泥，而传令官一身素缟，冒着侧滑的危险，不敢怠慢，一路高声疾呼，打断了他们的笑谈。
　　赵王率先瞧见了异端，皱眉道：“延宗，禁声。”
　　高呼中，河南王勉强听清了什么，他目不能视，听力格外敏锐，于是不可置信地退了几步，直退到城墙边，几乎要仰面栽倒下去。
　　高延宗惊呼道：“大哥！”
　　所幸赵王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把拽扯住河南王的衣领，另一手顺势扯过他的衣带，将人拉了回来。
　　高延宗从赵王手里扶过几近晕厥的大哥，让他靠在自己膝上，蹲跪着，呵气捂热指头，去掐孝瑜的人中，一边说着：“大哥，大哥，醒一醒，咱们这就回晋阳！我带你回晋阳，大哥……”

43、7.沧海
　　高孝琬很懵，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他原本打算随斛律光一同西进，直扑长安，立下大功后再向九叔求情，换大哥和五弟回晋阳修养一阵。
　　但九叔不给他立功的机会，万般不愿之下，他护送着病中的天子，策马北归，一路秋风萧瑟，隐约遥闻北雁孤鸣。
　　来不及细听，九叔招他上车来说话。
　　孝琬只得认怂，挤出一脸假笑爬上车，嬉笑道：“九叔，喊侄儿啥事？”
　　皇帝已经坐不稳了，半靠着软枕，抬眼瞧着他与孝瑜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竟然笑了，开口却还是那个冷凉的调调：“孝琬，此次没让你攻下长安，你很不平？”
　　孝琬怂的飞快，恨不得当场滑跪：“侄儿不敢，陛下深谋远虑，必当有您的打算。”
　　皇帝哼笑，对他点头：“不错，学聪明了不少。”
　　河间王于是欣然狗腿：“是这些年陛下教导有方。”
　　皇帝大笑，语气却是严厉：“高孝琬，你学什么不好，非学得一副佞臣谄媚的做派。”
　　高孝琬有些不服：“九叔……”
　　高湛忽地变脸，斥责道：“汝为神武嫡孙，世宗嫡子，又岂能谄媚低伏！坐直了！”
　　孝琬知道其中利害，即刻端正了姿态，恭敬道：“九叔教训的是。”
　　高湛这才满意：“你觉得你二哥如何？”
　　孝琬揶揄着不敢开口。
　　高湛冷凉地幽幽道：“趁着朕心情还算好，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高孝琬想了想，觉得近来九叔带自己真的很厚道，这才打着胆子说：“旁人只道我二哥书画双绝，却不知二哥文韬武略，可为统帅。”
　　高湛点头称是，又问：“你家老四何如？”
　　高孝琬自豪：“我四弟，万人敌也，他日大破周师，乃至北定突厥，必有我四弟之功！”
　　高湛面露赞许，又问：“你家老五怎样？”
　　孝琬顿了顿：“我说实话，您会生气。”
　　高湛支着脑袋，语气渐渐平和：“恕你无罪。
　　孝琬才说：“五弟像还没发疯时候的高洋。”
　　“哈……”高湛看着他，轻轻点头，“你说的没错。”
　　河间王想问问大哥，但他突然明白过来，九叔了解大哥，比他更甚，于是他乖乖闭嘴，等待天子的下文。
　　高湛半眯着眼，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对他道：“你父亲，是个很好的兄长，很周全的长辈。”
　　孝琬很意外，但他愿意多了解一些父亲的往事，忍不住凑上前，问：“九叔，为什么突然提到我父王？”
　　高湛悠悠然：“那时候母亲执意要把孝瑜接到王府中抚养，大哥虽然为难，却也同意了，后来还总对我说，孝瑜养在王府中极好，还能和我作伴，时时关照我这个小叔叔……后来我才明白，大哥呀，这是让我念着孝瑜的好，让我们相互扶持。”
　　孝琬察觉到他语气渐渐微弱，恍若式微之兆，有些慌张，关切道：“九叔，侄儿让他们送药来，您少说些话吧。”
　　高湛却说：“我已经喝过了。”
　　上辈子，河清二年，他赐给高孝瑜的那瓶药。
　　孝琬不清楚其中的利害，更加无从知晓他们的斩不断理不清的交杂爱恨，他有些无措地去扯天子的衣袖，小声道：“九叔，那您，休息一会？”
　　但皇帝顺势轻轻地，温柔地反握住他的手腕，眼前的少年俊朗而通透，宛如故人。
　　可高湛分得清谁是谁，他从来如此，没有人能成为高孝瑜的替身，永远不能。
　　药力发作了，皇帝用微弱的力气把孝琬拉到自己面前，几乎贴到他耳边，对他喃喃道：“你告诉他，我不欠他啦。”
　　他想亲口告诉高孝瑜，但不是眼前这个完整的，平和的高孝瑜。
　　他想去找到那个被他伤害的千疮百孔，体无完肤的小鱼，告诉他这些事情，让他亲眼看一看，重活一世，自己的种种举动。
　　你瞧，我把大哥的天下，完好无损地还给了大哥的儿子。
　　你瞧，你的弟弟们，都平安地活着，各司其职。
　　你瞧，只差一步，咱们就能直取长安，这样的不世之功，我甘愿留给孝琬，去成就他们的一番霸业。
　　孝瑜，你瞧瞧啊。
　　可是，你又到哪里去了呢？
　　大宁四年秋，周齐对垒之际，齐帝高湛于阵前督军，气症突然发作，帝令左右秘而不发，乃令兰陵王督军守备，斛律光以攻代守，出击义州。
　　八月十五，义州既定，周师退守潼关。
　　河间王随行护驾北上，行至途中，齐帝崩于洛阳，时年二十六。
　　谥曰武成皇帝，庙号世祖。
　　高孝琬很懵，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他一路北上为天子扶棺，心里暗想着再相见时如何安慰大哥。
　　结果扶着扶着，一路护送到邺城，莫名其妙地就被皇祖母扶上了帝位。
　　诏书还是九叔身前亲笔写下的。
　　离谱，就很离谱！
　　魔幻，相当魔幻！
　　随即，高孝琬又接受了这个设定，在大齐高家，一切皆有可能，接受就好。而且，想到大哥还在他身边，他便自以为胜券在握。
　　但当他面见大哥，将九叔临终遗言转告大哥后，大哥就要抛下了他，执意离开。
　　邺城之外，深秋寒色遍野。
　　尚未继位的高孝琬听闻大哥要离京的消息顿时方寸大乱，打马追来，将人堵在驰道上，却又手足无措，结巴道：“大哥，清醒一些，九叔的遗愿是入驻长安，你和他自幼相知，于情于理，都该代他攻入长安！”
　　孝瑜仿佛没有听见，对他道：“孝琬，你让他们退开。”
　　高孝琬不依不饶：“大哥，你就这样一走了之，留我一个人在邺城，我该怎么办！”
　　大哥紧握着缰绳，他座下的良驹颇通人性，焦躁地不住打转，大哥告诉他：“传召二弟入京，今后，内事不决问孝珩，外事不决问赵王。”
　　孝琬被逼得有些生气，语气不觉蛮狠道：“我只要问你！大哥，我只要问你！”
　　高孝瑜被他困在正中间，御林军团团合围，令他无从遁逃。
　　可冥冥中，他似乎隐约能察觉到什么。
　　高湛怎么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怎么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些年自己被他呼来喝去地南征北战，牲口一样的驱策，好不容易就要平定北方，胜利在望，这个浑球就这么一声不吭的撂挑子走了？
　　好脾气如河南王，一时间竟然气得想要开棺鞭尸。
　　可太后拦下他，敕令他在府中闭门思过十日。
　　气血翻涌的河南王努力压抑住澎湃的情绪，和三弟商量道：“孝琬，给我一年的时间。”
　　高孝琬很懵，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很少见到大哥这副模样，害怕再进一步真的把大哥逼疯，便口头许诺道：“哥，我答应你，你先随我回宫，好么？”
　　孝瑜笑着摇头，拔剑，第一次，将剑尖对准了三弟。
　　孝琬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却也有那么一瞬的心寒，继而吼道：“大哥，大哥！高孝瑜，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一阵惊呼，数十名御林军在外，众目睽睽之下，河南王神色闲定，坦然地将宝剑架在了自己项上。
　　河间王咬牙道：“传朕口谕，放行！”
　　大哥的剑并未松动。
　　高孝琬，国之储君，喝道：“天子一言九鼎，河南王，一年为期，届时你若去而不返，朕便将北境挖地三尺！”
　　河南王欣慰一笑，点头，温和如故：“我何时骗过你呢。”
　　他策马远去，朝着东面长广郡的方向。似乎漫无目标，又似乎成竹在胸。
　　高湛问过他：愿意和我去长广郡，东出蓬莱，寻觅长生么？
　　民间的方士酒后随口杜撰几句，却被流传得神乎其神——冥海绕蓬莱，无风而洪波百丈，不可得往来。
　　孝瑜暗暗自嘲，却又怀揣着那样一线单薄如丝缕的奢望，孑然而虔诚地东去，奔赴着一程山海之约。
　　（最后的一点点碎碎念）
　　陈伯世居东海畔，世代以采摘海中珍宝为生，他的父辈们总能潜入深海，捕捞到大珊瑚和夜明珠。
　　当他这一代，兵荒马乱，但贵族王孙们依旧喜好珍宝，他依旧能依仗一身好水性混口饭吃。
　　偏偏他的长子是个旱鸭子，一沾水就喊救命，他很苦恼。
　　这日天朗气清，他破晓时分便把儿子绑到海边，麻利地飞起一脚，把儿子揣进海里，满意地看着他在近海区扑腾着。
　　终于，大儿子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游回岸上时，陈伯很开怀，哈哈大笑：“我就说，哪有学不会泅水的，都是没到拼命的份上不肯使力气罢了！”
　　小陈趴在海滩上，忍受着一身海水的腥臭，大呼饶命。
　　陈伯过去踹了他一脚：“混小子，这才哪到哪，接下来跟着老子学潜泳！”
　　小陈发抖道：“爹，您可就剩我这么一个独苗，悠着点吧。”
　　陈伯嘿嘿道：“放心，老子有分寸，来来来先学闭气。”
　　小陈大呼不妙！
　　老陈一脚把他踹回海里，摁着他的头道：“吸气，傻小子！”
　　不远处，一座威仪的双层宝船解开岸上的绳索，将要出发。
　　两位王孙贵公子模样的人正看着这一幕，其中一位俊雅的金衣公子指了指父子二人，想让人去救起小陈，被船家制止了，船家向他解释道：“公子，您久居内陆，却不知，这是海民常见的习水方法，没被呛过几次，永远学不会潜泳。”
　　他身边紧挨着一位紫袍华服的贵人，病态中透着威势，令人不敢进犯丝毫，他见孝瑜还在担忧，不由笑了：“老子训儿子，有什么可看的，进去吧，海上风大。”
　　孝瑜眉头紧皱，似乎不全是担心那青年，他眼睁睁地看着老人捏着青年的后颈，将人摁在水中，那老汉笑着旁观，直至青年不再扑腾。
　　高孝瑜忽地眉心一跳，只觉得头顶被人砸开了一个窟窿，痛苦莫名，他有些不可控地跪倒在甲板上。
　　高湛来不及担忧，他实在没有旁的气力扶稳孝瑜，只好跟着单膝跪地，顶着膝盖，用身躯支撑着他，问道：“孝瑜，你怎么了？”
　　孝瑜捂着头，趴在他的膝头，逐渐痛苦地将身躯蜷缩成一团，似是承受着颠倒凌迟的酷刑。
　　他张口，冲着头顶的湛湛青霄，最后只能勉强吐出一声：啊……
　　高九慌了神，俯下身去抱住他，摸着他的面颊，关切道：“孝瑜，孝瑜，不要吓我……”
　　一只海燕从海天交接的一线处展翅翱翔而过，漆黑一点，乘着九万里大风，燕鸣划过沧海，划过朝明在即的长空，掀起海上的千层波涛，翻涌而来，宛若来势汹涌的前尘旧事。
　　The End.

外卷･挂剑台
　　————

44、1.还鞘
　　从病榻前到兵器架，十四步，从大帐前走回塌前，二十步。
　　他背着手，来来回回，热锅上的跳脚玉蝉，天人动怒发愁，依旧美得顾盼生姿。
　　一向温厚敏捷的老四这会儿有些六神无主，想起斛律将军时常教导自己的一句口头禅：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才封了巨鹿郡开国公，又逢大哥巡防至并州与自己郊游围猎，怎知晓会遇上刺客。
　　他自幼出入行伍，向来警觉，当即将暗箭一一挑落，不曾想还是晚了一手，大哥横剑替他挡下致命的阴风流矢，被堪堪擦伤。
　　兄弟二人都没太在意，随即捉拿刺客，谁料到那些个死侍都是茅坑里的石头，见身份暴露，纷纷自尽。
　　长恭与大哥并行回大营，垂头思索着：“哥，那些刺客，究竟是哪一路的？”
　　高孝瑜没有回答他，脸色有些难看，不觉间呼吸格外困难，连脚步都有些沉重，他想抬手，让四弟扶自己一把，手腕发力时才觉得腕骨里头填了铅块似的，沉甸甸好似万钧：“孝瓘……”
　　长恭这才转头看他，一把架住了大哥倾倒的身形：“大哥？大哥！”
　　暗箭有毒！
　　他当即吼道：“来人，快去城内请大夫！”
　　塌前的高长恭焦急地等待着外出寻医的老五，忍不住骂道：“臭小子，平日吃饭倒快，正事却不见长进！”
　　榻上昏迷的高孝瑜毒发之下只觉得身体像是一段沾水的棉布，被人绞在手里，奋力扭紧，痛得七荤八素，恍惚间生魂也像淋漓的水珠四散。
　　斗转星移，梦魂颠倒。
　　他不禁溢出些，便被四弟握着手掌，关切道：“大哥，我在！”
　　卧榻之上，高孝瑜有些恍然地睁眼，看着眼前珠玉般的四弟，愣神片刻，有些吃力地抬手。
　　那是高长恭年幼时，他们常有的举动，于是长恭便也乖顺地低头过去。
　　帐门前的士卒和随行的军医不禁侧目，谁见过自家杀伐果断的鬼面将军如此乖巧的模样？
　　大哥拍抚着他的额头，说了句：“孝瓘。”
　　长恭秀挺的长眉微蹙，怕他出事，便也抬眸与他对视，应答着：“哥，我在。”
　　高孝瑜看着他，明眸如鉴，映出两世的苍凉，开口却是寻常事：“不必怕，今后出巡，记得多带些人手在身边。”
　　四弟稍稍安心：“好。”
　　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现下是什么……”
　　话音未落，玄衣戎装的五弟已经扛着一个被颠簸得七荤八素的老和尚进来，把人安放在太师椅上，好言相劝：“大师，大师，看在本王亲自护航的份上，赶紧救救我大哥吧。”
　　那位老和尚哪里敢不从，颤颤巍巍地手脚并用爬到病榻前，也不废话：“拿剪子来。”
　　守门的军医急忙递过去，老和尚接过，剪开衣袖和包扎好的棉布，骂道：“他的伤口余毒未清，你们就给包起来，嫌他命长是么！”
　　两个军医面面相觑，却见大师脱下外袍，撸起袖子，显然已经进入就诊状态，自然老道地吩咐着：“别干看着，烧水，棉布，小刀，酒，都拿来！”
　　里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兰陵王看着老和尚从袈裟中变戏法一样的摸出数把明晃晃的精铁小刀，默默吞口水，难免为大哥揪心：“大师，您该不会，要学华佗刮骨去毒？”
　　大师叹气，懒得理他，一面熟练地用烈酒洗刀，对上卧榻的人，不由得呆住：“河南王？”
　　然而河南王似乎毫不意外，平静与他道：“徐医……忘尘大师，有劳了。”
　　高延宗悲壮地送上自己筋肉饱满的手臂：“大哥，疼就咬我。”
　　悬悬一线的大哥抬眸看他，忽地一笑，无奈道：“延宗啊……你总是如此……”
　　长恭将他的胳膊拉了回来，问：“大哥，你平日敷眼的黑布呢。”
　　高孝瑜摇着头：“不必。”
　　伤口正横在右肩连着锁骨的关节处，乌黑不已，隐约还能看见一个青黑的小痣，宛如一根细锐的钉子。
　　一刀割开乌青的伤口，乌血争相涌出，皮肉外翻，但那箭簇上的毒性太猛，早已让他感知不到肌理的痛楚，高孝瑜失神地望向帐顶，却不忘嘱咐道：“延宗，实在害怕就出去吧。”
　　高延宗不敢出声，躲在四哥身后，摇头。
　　忘尘手法娴熟稳重，不多时，分开肌理经络，眼也不眨地，换上钝刀子，缓缓地剐着骨膜。
　　出乎意料的，年轻的河南王也同样不眨眼，只是望着帐顶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众人皆肃穆而瞻，心道这高孝瑜不愧为世宗长子，好一副铁打铜铸般的风骨气概！
　　铜盆里换洗的水渐渐变为鲜红，绯然间血腥味逐渐浓重，饶是兰陵王也不免眉头紧锁，坐到大哥身边，与他道：“哥，与我们说说话吧，别一个人忍着。”
　　孝瑜这才转头看着他，有些木然：“这次却不是你……又要我说些什么呢。”
　　这话实在没头没尾，高长恭怕他痛傻了说胡话，难以清明，又听那老和尚道：“还是多与河南王说些什么吧，痛到极点还憋着一口气在心头，能少活十年。”
　　延宗吓得「啊」了一声，随即捂嘴，被老四瞪了一眼，长恭握着大哥的手：“哥，这些年，你在邺城与晋阳之间周旋……”
　　提到晋阳，提到这些年的奔波，高孝瑜忽地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恍若当头棒喝，醍醐灌顶，忽地仰天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如白驹仰面烈西风，易水萧萧，故人长绝，悲喜难辨，爱恨难明！
　　在那阵决绝苍凉的长笑之后，余毒业已剔除。
　　他犹不自知，连带着喘气轻咳，也止不住。
　　老和尚干咳了一声：“郡王，别笑了，老衲还要缝针。”
　　入夜，长恭亲自将大师送入营帐，只道兄长的伤势反复，还需大师在侧看顾一二。
　　忘尘难以推脱，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长恭见他面露难色，不由皱眉：“大师，本王的兄长素来待人亲厚，且与大师是旧相识，怎地让您如此犯难？”
　　忘尘心头一惊：“郡王何出此言，老衲与河南王，并无过节。”
　　兰陵王盯着他，只是笑：“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若不是旧相识，何以兄长才见面，便知你的法号和俗姓呢？”
　　老和尚也觉得脑壳剧痛，面上打哈哈道：“都是从前天保年间的旧事了。”
　　兰陵王狐疑地盯了他半晌，也不好多问，转身出去。
　　谁知才走几步，迎面撞上一堵敦实的肉墙，骂道：“老五，你个走路不带招子的！”
　　高延宗扶着生闷气的老四，委委屈屈：“四哥！出大事了！”
　　长恭晓得他向来知轻重，忙问：“何事？”
　　老五把他拽回主帐，屏退了闲杂人等，轻声道：“不是是谁走漏了大哥遇刺的消息，晋阳那边得了信，马上就要来咱们这！”
　　兹事体大！长恭问他：“当真？谁来？”
　　延宗在他掌心，草草写成一个「九」字。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几乎同时望向昏迷中还发着低烧的大哥，诧异之余都有些无措。
　　两日之后，天子亲临并州兰陵王帐下，暗访士卒军情。
　　昨夜一场滂沱秋雨，道路泥淖难行，也不知奔命的侍卫们如何护驾，才让墨衣龙袍的青年天子在清晨踏足并州军营。
　　两个小侄子一左一右地跪在大营前湿淋淋的青石地上，恭迎天子车驾，不多时，两膝阴冷难熬。
　　皇帝从车辇上一跃而下，披风带落两肩夜雨，只对他们挥挥衣袖：“待朕去看看你们大哥！”
　　兰陵王忙躬身将皇帝九叔一路引至中军帐内，谁知皇帝见到病榻上犹自昏迷，面色苍白毫无半点血色的河南王时，再看向兰陵王时，剑眉横斜，神色冷厉如刀：“高孝瓘，这便是你说的并无大碍？”
　　老四只得躬身，耿直如他，俯首的眉宇间却也有些不耐烦。
　　索性五弟在侧，他吃过九叔的鞭子，当即跪地为四哥求情：“陛下，是侄儿的罪责，延宗年少不知轻重，求陛下降罪！”
　　皇帝没让他起身，也没再问罪，仰着下巴，让侍从脱下满是凄冷夜雨的外袍，这才坐到塌前，凝望着高孝瑜的病容，有些踌躇地伸出冰冷的指尖，又怕冷醒他，便小声试探地问了句：“孝瑜？”
　　卧榻之上的人毫无反应，仿佛沉浸在凄迷的旧梦中，难以抽身。
　　高湛有些无措，回头对高延宗道：“起来吧，外头还有太医候着，你去传他们入内。”
　　老五乖觉地起身谢恩，抬头的一刹那有些错愕，但他不动声色地退出去，走出帐外，才敢长吁短叹。
　　方才起身的瞬间，他分明望见九叔身后，大哥微微睁眼。
　　大哥看着九叔的眼神，寒凉之极，几乎将他长跪之下两膝阴湿的阵阵刺痛也压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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